“聽聞城西舊貨市場偶有奇石流轉，或許能有運氣，尋到一兩塊閤眼緣的。”話音落處，窗外雨聲漸密，噼啪打在瓦簷與石階上，奏出一片綿密而空洞的響動。
沐雲瑤靜靜看了他數秒，似在咀嚼他話語底下那層難以捉摸的意味。最終，她纖長的睫毛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銳利思忖，唇角卻泛起一絲極淡、近乎瞭然的弧度。
“原來如此。道友雅興。”她並未追問“奇石”何用，只是從容地將那截沉星巖連同木盒收回，“那雲瑤便靜候佳音。客卿玉符中有我一道神識印記，道友若有所決，隨時可以聯絡。”
她起身告辭，月白劍袍的下襬掃過門檻，沒入廊下漸起的雨幕，身影很快模糊。廳內只餘茶香、沉水香，以及雨水浸潤泥土後泛起的、微腥而清冷的氣息。
劉海華端坐不動，直至那靈力波動徹底消失在雨聲深處。他指尖劃過溫熱的茶杯壁，殘留的一點茶水涼意順著皮膚蔓延。王重嶽無聲不入，垂手待命。
“去打聽一下，”劉海華開口，聲音平淡，“城中，或是附近百里內，今夜可有‘老物件’、‘生坑貨’流動的去處？尋常古玩市場怕是無趣。”他指尖輕叩桌面，目光掠過窗外如注的雨幕，“若真要尋‘鎮宅壓勝’之物，非得沾些地脈煞氣、經年陰蝕的老物件不可——唯有如此，方能以‘玄龜鎮海勁’的至柔水意，將其戾氣馴化為守宅真力。”
王重嶽眼中精光微閃，立刻領會：“主人指的是……‘地下’的場子？”
“嗯。要足夠大，魚龍混雜的地方。”
次日，天色依舊陰沉，溼冷的空氣彷彿能擰出水來。午後，王重嶽帶回訊息：城北廢棄化肥廠深處，今夜子時，將有“聚寶閣”的地下暗市開啟。
亥時三刻，細雨綿密如針。舊化肥廠內，鏽蝕管道在雨夜裡如同巨獸殘骸。劉海華一襲深灰連帽衫，帽簷壓低，只露出輪廓削緊的下頷。
通往地下的偽裝是一處半塌的鍋爐房後牆。劉海華指尖探出，將三絲微弱靈力點入牆面裂紋。隨著機關滑開的摩擦聲，一股濃重的黴味、鐵鏽味，夾雜著陳舊灰塵與淡淡血腥氣的複雜味道撲面而來。
下行約二十米，嘈雜聲轟然灌入雙耳。昏黃的防爆燈光線搖曳，映照著數千平米的地下空間。攤位隨意散落，混雜著不知名薰香與腐朽金屬的氣味。人流如濁水般穿行，裝束各異，大多遮掩面容。
劉海華步履從容，神識如無形觸鬚般極其細微地探查周遭。他眼力毒辣，迅速篩掉那些以劣質染料維持靈氣的假藥草和陣紋崩毀的玉簡。
走到前方，一片安靜的人群引起了他的注意。攤位上鋪著暗紅色的破舊絨布，正中放著一尊不足一尺的三足青銅鼎。
鼎身遍佈暗紅近黑的鏽跡，扭曲如痛苦的人臉。劉海華站在數米外，皮膚便感到一股陰冷刺骨的寒意絲絲滲入，激起細微的雞皮疙瘩。
“……出土的兇物！老墳裡起出來的，周圍幾里地蟲鳥絕跡！”黝黑的攤主壓低嗓音，帶著刻意的詭秘，“原胎是好東西，可惜被穢氣泡爛了底子。哪位要是有辟邪法門，弄回去鎮宅說不定有用。”他忽然朝前方兩道離去的背影揚了揚下巴，“喏，那位秦老，早年就是幹這行的鑑寶行家，連他孫女秦夢瑤都懶得看這鼎第二眼，您說這東西還值當麼？主要求個眼緣！”
劉海華凝神，識海中系統音響起：
【物品掃描中……名稱：九幽斂陰鼎……材質：幽冥寒鐵（70%），星塵砂（15%）……修復預估價值：中上。】
劉海華心中微動。星塵砂……前世在北溟淵墟見過半兩，當時還是元嬰修士搏命搶奪的“凝星引”主材。此鼎即便被嚴重汙染，僅憑這底子，也足以作為金丹期的趁手法寶。
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氣息卻調得愈發平庸，隱於人流。
突然，一股毒蛇舔舐般的窺視感掃過他的後頸。劉海華沒有回頭，身形微晃，藉著旁邊高大貨架的陰影微調站位，脊背肌肉微緊，神念卻如針尖般精準地反向刺探，瞬間鎖定了上方——黑市穹頂高處的單向反光玻璃後，一雙閃爍著淡金色冷光的眼睛正注視著他。
燈光搖晃，將地下的影子拉得扭曲離奇。劉海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陰氣森森的鼎上。
被盯上了。而且，對方眼力極毒。
他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這一世，他本就要弄潮於漩渦之上，豈會畏懼暗處的幾縷目光？
好戲，或許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