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他焚燬戶籍玉牒,以“劉三”之名混入流民採藥隊——楚家通緝令上的“劉海華”三字,在藥王谷執事眼中,不過是江北某處山火焚盡的廢名。
藥奴隊伍在禁地邊緣停下腳步。砂石礫地透著徹骨的涼氣,趙魁腰間銅牌的一角,隱約映出半幅模糊影像,正是楚滄海那張鐵青的臉。趙魁視線在劉海華身上停留了片刻,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發出一陣像砂紙摩擦般的陰惻笑聲。那笑容裡藏著的東西,比禁地瀰漫的腐臭毒瘴還要讓人膽寒。
“小子,能被選來禁地採藥,是你的福氣。”他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玩味,“若是採到了好東西,本執事自然不會虧待你。”
劉海華順從地低著頭,做出一副誠惶誠恐、肩膀微顫的模樣。袖中,他的指尖正摩挲著一枚微溫的劣質聚靈石——那是昨夜用半塊闢毒丹換來的,足夠遮蔽築基氣息三炷香。他心底正冷靜盤算著趙魁話中的深意。
福氣?在他聽來,這分明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脅,帶著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嚴虎開始分發採集任務。他將一塊塊透著森冷寒氣的禁地玉牌扔到藥奴手中,動作粗暴,玉牌撞擊掌心的鈍痛感讓不少人低撥出聲。
每發一塊,他便冷笑一聲,嗓音如悶雷滾動:“第一層,採集紫雲草十株;第二層,採集血玉藤三根……若是敢偷奸耍滑,或者擅自闖入深層——”
他猛地揚起手中沾著暗紅乾涸血跡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刺耳的破空聲,驚起林間幾隻怪鳥。
“這就是下場。”
藥奴們噤若寒蟬,瑟縮著肩膀朝禁地深處挪動,草鞋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刺耳的“咔嚓”聲。劉海華混在隊伍中間,目光不經意間掃向前方的小啞巴。少年接過玉牌的瞬間,纖細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微微一顫,隨即被強行壓了下去。
劉海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注意到少年攥著玉牌的指節因缺血而泛白,脊背繃得像一張即將斷裂的弓弦,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微弱。這少年在害怕,恐懼得幾乎要奪眶而出,卻硬生生忍了下來。
“出發。”趙魁大手一揮。
藥奴們魚貫踏入禁地的第一層。淡紫色的毒瘴如同一層粘稠的薄紗,籠罩著前方幽暗溼冷的山谷。那瘴氣中隱隱散發著一股類似腐爛花朵的甜膩氣息,讓人大腦陣陣發暈。劉海華深吸一口氣,感覺到一股微弱而灼熱的毒素順著呼吸道滲入肺腑,帶來陣陣刺痛。
他不動聲色地運起體內靈力,藉著聚靈石的掩護,將毒素隔絕在外。
嚴虎走在隊伍最前方,不時回頭,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身後的藥奴。他的目光在劉海華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眉頭微微皺起。這個新來的傢伙,步頻均勻,氣息沉穩得不像個普通散修。
“你——”他剛要開口審問。
“嚴工頭。”趙魁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幾分焦躁,打斷了他的話,“第一層的紫雲草長勢如何了?上次送來的那批,煉丹師們可是頗有微詞。”
嚴虎收回目光,朝趙魁的方向走去,兩人開始低聲交談,甲冑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谷中格外清晰。
趁著這個空檔,劉海華的目光再次落在小啞巴身上。少年正蹲在一株半人高、葉片邊緣泛著幽光的草藥前,指尖觸碰冰冷的土壤,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切割著根部。他的動作嫻熟而精準,哪怕是指縫間沾滿了泥垢,也掩蓋不住那種刻入骨髓的利落。
劉海華緩緩靠近,踩在鬆軟苔蘚上的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手中鋒利的小刀已經橫在了身前,刀刃在紫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那雙清澈的眼眸裡,警惕與戒備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隨時準備撕咬的小獸。
劉海華舉起雙手,掌心相對,做出一個絕對無害的姿勢。他壓低聲音,語氣輕柔得如同晚風拂過枯葉:“我不會傷害你。”
少年沒有放鬆警惕,粗糙的刀尖依舊指著劉海華的胸口,呼吸急促而粗重。
“你想活下去嗎?”劉海華的聲音極輕,卻精準地鑽入少年的耳廓,“我可以幫你。”
少年的眼眸微微一縮,像是在極力辨別這句話的真偽。
就在這時,嚴虎粗獷的咆哮聲從不遠處傳來,震得樹葉簌簌作響:“都給老子快點!磨蹭什麼!”
少年的目光閃了閃,迅速收斂了眼中的異色,重新低下頭,機械地繼續採集草藥。只是在劉海華轉身離開的瞬間,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個青袍身影,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悄然燃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