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莫尼先生。”
我的名字被叫到了。
身穿統一的, 毫無個性差異化的僕從服侍的人請我進門,我甚至沒有看出來他究竟是一位男性還是一位女性。
瑞奇曼家族的所有僕從講話都是輕聲輕氣,對誰都是畢恭畢敬的, 身上有很濃厚的脂粉氣息, 比一些太太小姐們身上都要香。
他們的臉都塗得很白,幾乎掩蓋了本來的面貌,讓各有特色的五官都掩蓋在了厚重的脂粉假面之下——我想也許是為了讓瑞奇曼少爺在其中不顯得突兀。
進到瑞奇曼伯爵的屋子裡時,我看到瑞奇曼少爺恭敬地陪侍在瑞奇曼伯爵的病床前, 在色彩濃厚豔麗的屋內裝飾中,他看上去就像一道沒什麼色彩的,馬上就要消散的幽靈。
瑞奇曼少爺很準確地念出了我的名字, 這幾乎讓我惶恐, 我從未想過我的名字會在他那樣尊貴的人口中被念出。
他看著我, 目光柔和, 神態親切:“父親的身體不是很好, 如果你有什麼話, 還請說得快一些。”
“哦, 好的, 我是說……”我語無倫次,還是在瑞奇曼少爺的鼓勵下湊上前, 戰戰兢兢地站在了病床前。
我傳聞中的父親就躺在輕薄的紗簾後,但我腦海中沒有一句話是想對他說的, 偶爾想到的關於他的印象, 都是配合著母親的哭訴與咒怨。這些話可沒法在瑞奇曼少爺的面前大肆地說出來吧……
我只是誠惶誠恐地盯著那紗簾, 瑞奇曼伯爵身材高大, 哪怕躺在被褥中存在也十分明顯,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那一頭枯白的頭髮——和瑞奇曼少爺的不同,這應該只是因為他上了年紀。
資助我來尋親的貴族似乎對我抱有不切實際的信任——
“你要多和瑞奇曼伯爵說說話,連著血脈的父子多處處總會有感情的。”
然後他就能依靠這份親情從瑞奇曼家族分割更多錢財。
但當我真的站在這裡時,我卻無法感知到所謂血脈的呼喚,連那滿眼移動金幣的幻象都無法長存——瑞奇曼伯爵在我眼裡的只是一個纏綿病榻的老頭而已,死亡已經徘徊在他的身側,看上去和我那在破舊木屋裡走向冥府的母親沒有任何區別。
輕微的咳嗽聲打斷了我的愁絲,瑞奇曼少爺以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表情看著我:“如果沒有什麼話說的話,至少摸摸他的手吧,他還從未見過你。”
我如獲大赦,連忙點頭。
簾後的瑞奇曼伯爵也咳嗽了幾下,他的聲音聽上去已是病入膏肓,沙啞得可怕。他抬起一隻手,但似乎連這都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他的手還沒伸出簾子就已無力地垂下。
那個時候,我的身體先於意識,幾乎是跪在了他的床邊,接住了那隻將將落下的手——多麼寬大,粗糙,冰冷的一隻手啊,我腦海中關於父親的幻想就完全被這樣一隻手佔據了。
瑞奇曼少爺走上前來,他同樣冰冷的掌心蓋在了我們交握的手上。
父親,同父異母的兄弟,我們的手用力地交握在一起,再沒有比這更奇怪的感覺了。我的心跳得厲害。
瑞奇曼少爺對我笑,他嘴唇內側也是同眼睛一樣的紅,簡直像是雪白的酥皮堪堪包裹著血色的內在:“現在,父親已經見過你了。莫尼.瑞奇曼,歡迎成為瑞奇曼家族的一員。”
我,一個出生在貧民窟的下賤孩子,在此刻擁有了高貴的姓氏——一個象徵著鉅額財富的姓氏。
在離開瑞奇曼伯爵的房間時,我的心臟還在撲通撲通直跳,懷揣著不知從何而起的巨大激動和卑劣的慶幸,我抬起頭,很想將這一切同誰分享。
眼中卻只看到一位如玫瑰般嬌妍,目光似星辰的維努斯小姐。
我後知後覺,按照到來的順序進行面見瑞奇曼伯爵的流程,我是最後一個瑞奇曼,而身為外人的維努斯小姐就排在我的後面。
她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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