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來尚不覺怎地,及至門前,腳下竟似釘住一般。朱漆大門,門楣鎏金匾額,他不敢仰面直視,隻眼角偷覷,心頭突突亂跳。
沈望低頭打量身上青布直裰,乃是母親連夜漿洗,衣上猶有硬褶。他連連抻平衣襬,手心卻兀自沁出冷汗。
正胡思亂想著,那老門房探出身來,臉上帶著笑,朝他招了招手:“小哥兒,左翊善讓你進去,隨小人來吧。”
沈望連忙應了一聲“噯”,抬腳便往門檻走,走到跟前,又覺著自己走得太急,學著老門房的樣子,放緩了步子。
過了外門,沈望不自覺地放輕了呼吸,兩旁的廊柱漆得發亮,柱腳還描著金線。院角立著一株他叫不出名字的樹,開著一樹細碎的白花,風一過,簌簌地落了幾片。
他不敢多看,垂著眼,跟著老門房往裡走。走到第二重門前,老門房回頭低聲叮囑道:“小哥兒,這道是儀門。過了這道門,便是內院了,若遇了貴人,禮數務必周全,莫要連累老漢擔干係。”
沈望心裡一緊,連忙點頭:“是,是,多謝老丈提點。”
跨過儀門,穿回廊、轉過兩折,老門房在一扇半掩的門前停住,回身略一點頭,又朝廳內躬身稟道:“左翊善,人已帶到。”
沈望站在門外,飛快地扯了扯衣襟,又用袖子偷偷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深吸一口氣,這才邁步跨了進去。又想起方才老門房那句叮囑,便學著老門房,躬身一揖:
“左翊善。”
左謀打量了他一眼,圓溜溜的臉上圓溜溜的眼睛,正抬著眼皮偷瞧他的臉色。又拘謹,又想討個好。
他收回目光,在偏廳主位坐下,開口問道:
“那兩條路,你選的是哪一條?”
“回左翊善,小的選的是送出汴梁。”沈望低聲回道。
“誰來送?”
“小的親大伯,他常年南下販海貨,往來泉州一路,人靠得住。約了今日午時,在城南碼頭接人。我大伯只當是替鋪子裡送兩個犯了事的夥計去莊上做工,旁的一概不知。”
“送往何處?”
“福建路,泉州底下一個小山縣。”沈望道,“小的祖籍就在此處,山裡還有族田幾畝、老屋兩間,那兩人送去交由族人看管。閩地山嶺盤繞,自汴梁南下,少說也要走一個多月。進了山,更是與世隔絕。”
左謀微微頷首,復又問道:“那兩人境況如何,你可打探明白?”
沈望答道:“都問實了。庫房老張孤身一人,並無妻兒親眷,在汴梁一無牽掛。”
話音稍歇,他語聲放低幾分:“賬房王四家中還有個婆娘、一個閨女。小的想著,他雖吃裡扒外,可他家裡人無辜。便與他家中說,東家派他到南方去管一處賬目。往後每個月,小的按時託人給他家裡送些錢,只說是在南邊支的月錢,叫他家裡安心。”
左謀聽完,思慮片刻,緩緩道:
“你倒是個肯動心思的。”
沈望垂手站著,不敢搭話,只把腰又彎了彎。
左謀站起身來,看著他:“明日來王府尋我,我給你安排一樁差事。”
沈望猛地抬起頭,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亮得驚人,卻還記得禮數,深深一揖。
“多謝左翊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