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轉瞬暮色四合,晚風捲著坊間涼意漫上來,左謀策馬至清平坊。將馬系在巷口柳樹上,獨自走到鋪門前。
沈福已在門口候著,見他來了,迎上來低聲道:“先生,人都齊了。那兩個在柴房裡捆著,夥計們都在後頭院子裡候著。”
左謀“嗯”了一聲,隨他穿過前堂。鋪子裡黑漆漆,只後院透出一團昏黃的光。到後院門口,沈福側身讓開。後院空地上站著十來號人——夥計、賬房、庫房雜役、跑腿的,一個不落。
沒人敢坐,沒人敢說話,都拿眼往柴房門那邊瞟。
左謀卻不看那兩人。
他在院子當中站定,目光從那十來號夥計臉上一一掃過,方開口:“沈掌櫃,依你們這行的規矩,鋪子裡出了吃裡扒外的人,都是怎麼處置的?”
沈福道:“回先生,一般是送交開封府追贓賠貨,或是按鋪規打一頓、逐出去。”
“送官、打一頓、趕出去。”左謀搖了搖頭,目光一轉,落在門邊站著的沈望身上,抬下巴一點:“這便是令嗣?”
沈福慌忙躬身叉手:“回先生,正是小兒沈望。”
“既然是你孩兒,那這兩個人,便交與他處置。”
沈望猛地抬起頭,偷眼瞥了一眼父親。沈福垂著眼,沒有看他。
少年胸膛一鼓,吸了一口氣,跨步上前,抱拳道:“先生,小子明白。”
左謀一語不再多言,只退後半步,把柴房門口那一片昏黃的光,連同滿院子十幾道目光,一併留給了這個圓臉的後生。
沈望立在柴房門下,背上壓著滿院十數道眼光,他才十七八歲,從未處置過這般禍事,脊背繃得僵直,手心攥出一層冷汗,半晌才出聲,刻意壓軟嗓子裝出老成模樣:
“今夜請諸位過來,有一樁要緊事,須當著眾人說分明。”
院子鴉雀無聲,十幾雙眼睛齊刷刷釘在他身上。沈望耳根悄悄發燙,只強撐著不動聲色,抬手朝柴房一指:
“裡頭王四、老張,一個管賬,一個守庫,全是要緊的舊人。新東家接下鋪面,半分不曾虧待,月例分文不少,他倆反倒暗中勾連外府,把咱們商行底細往外遞,這便是吃裡扒外的勾當!”
這話落下去,四周夥計你看我我看你,好幾張臉唰地褪盡血色。沈望喉頭微微發緊,慌忙頓了頓,才又冷下聲調。
“今日叫大夥親眼在場,就是立一條鐵規矩。清平坊這鋪子,絕不養這吃裡扒外的腌臢畜生!”
說完他不敢再多耽擱,生怕繃不住那股冷硬模樣,轉頭看向一旁劉二。
“劉二哥,帶其餘夥計回前堂去。今夜後院發生的一切,半個字都不許往外說,若是走漏半點風聲,鋪規上頭絕不輕饒。”
劉二愣了一下,轉瞬明白其中輕重,忙點頭招呼眾人退走。一眾夥計垂著頭、縮著脖子,魚貫往外走,沒人敢回頭多看一眼。
院中空曠,只剩沈福、廊下靜觀的左謀,以及柴房裡兩個癱軟的人。沈望緊繃的肩背猛地一垮,不著痕跡吐出口濁氣。
整座院落浸在沉沉靜意裡,柴門縫漏出一點昏油燈影,落在青石地面,風一吹忽明忽暗。
沈望立在原地躊躇片刻,他咬了咬牙,攥緊拳頭,抬步朝著柴房走過去。木門軸“吱呀”一聲,被他輕輕推開,人側身鑽了進去。
過了片刻,柴房裡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像是硬物砸在骨頭上,又像是悶在被褥裡的一聲慘叫。緊接著,又是一聲。
半晌,柴木門緩緩向內推開,沈望緩步踏出。一張圓臉血色盡失,雙唇緊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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