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心頭猛地一揪,方才強撐的鎮定散得乾淨。他心裡七上八下,方才下手斷人手腳,覺著手段太過狠辣,又後怕處置得輕了。
此刻被左謀這般打量,只當是自己分寸拿捏失當,惹的不滿,一肚子忐忑全然擺在臉上,半點藏不住。
許久,左謀方才冷聲道:“你這法子,狠不到底,軟不到根,最是誤事。如今打斷他們手腳,一時制住人,可往後衣食無靠,日日受窮,仇怨攢在心,保不準哪天暗中尋仇壞事,你能日日提防?”
“現下兩條路,尋遠郊荒莊將二人圈禁,管著吃喝,永世不得外出。或是給安家銀兩,打發回千里之外,斷了重回的路子。今夜細細盤算妥當,明早來見我。”
話音落,左謀不再多言,袍袖一拂,徑直出了後院。沈福欲開口相送,左謀只抬手一阻,孤身消失在沉沉夜色裡。
沈望僵立原地,院中的涼意,一時間浸滿全身。
且按下清平坊後話不表。單說李助,張橫一行人離了衛州,下了渡口,馳出百來裡,日頭漸向西落,行至亢村鎮。
此處正當衛州至汴京中道,官道穿鎮而過。鎮北是官辦亢村驛,持驛券方能入內換馬食宿,驛外街市綿延數里,邸店、酒肆、草料鋪一應俱全。南北商旅皆在此歇腳,人馬得以休整,是北上南下必經的一處大歇處。
張橫鎮口勒住馬韁,回頭道:“先生,天色晚了,再行或要趕夜路、涉夜河,恐不穩當。不如今晚在此歇宿,明日早些出發,午後便可入得汴梁。”
李助緩了馬行,掃過沿街煙火市井,輕應一聲:“揀僻靜些的店住下。”
二人入街下馬,擇了一間整潔邸店。小二上前迎客伺候,牽馬喂草,引二人至堂中落座。
彼時店內客人正多,三四桌酒客分坐大堂。李助揀了臨窗座頭坐定,神色沉靜。張橫知他食不言,便也不多聒噪,自喚店家上湯餅、醬肉、熱酒,埋頭吃食。
店內一時唯餘旁人喧笑,湯碗碰撞之聲此起彼伏,倒是尋常邸店該有的熱鬧。
靠門兩桌,是兩個販漆行商,就著炒豆下酒,高聲閒談。
肥者拍腿笑道:“我這趟真定府收漆,三百斤生漆運到汴梁,一斤翻四成利!早知這般利市,我盡數傢俬都押上!”
瘦者搖頭嗟嘆:“你是時運湊巧。我上月相州收的皮貨,本望獲利,誰知沿路關卡層層抽剝,稅錢、過橋錢盤剝一空,到頭來利錢還不及住店錢。這年頭,貨好,路難!”
肥漢壓低聲音:“你那還算小事!北地幾路稅卡林立,比城門還密,多少商隊奔波一趟,錢財大半都入了貪官囊袋!”
這話入耳,李助眉峰微微一蹙,卻不插言。
瘦漢咬牙切齒,張嘴欲罵,肥漢慌忙桌下踢他一腳,眼神急示。瘦漢頓時收口,舉酒悶吞,轉口只道喝酒。
旁側一桌,坐一挎刀江湖漢子,獨酌悶酒,案上長刀纏布陳舊。
一趕車匠湊來搭話:“好漢獨自吃酒,莫不是有心事?”
那江湖客抬眼冷笑:“近日聽聞陝州有個鐵臂熊,放話要到汴梁來尋我的晦氣。我特來候他!”
車匠好奇:“那鐵臂熊手段如何?”
江湖客嗤道:“土雞瓦狗耳!他若敢來,俺一刀劈了便是!”
話音未落,店門“哐當”一聲大開,門扇撞牆悶響。
一條黑壯大漢跨步而入,面黑眉粗,身形如山,臂膊粗壯勝常人腿股。進門一腳踢翻盆水,水花濺得鄰座江湖客滿身。
那江湖客正要發作,抬眼見他兇悍模樣,硬生生把怒氣吞落肚中。
那大漢全然不顧旁人,環眼四掃,目光直直釘在窗邊李助身上。大嗓門轟然一響,滿店皆聞:
”!的卦賣那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