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左謀引著陳珪進了王府西北角自己的院子裡,掩上門,上了一壺紫蘇熟水,兩人面對面坐了。
陳珪呷了一口紫蘇水,壓下心口急躁,說道:“左翊善,這事還得從那次您白麻授官,王府慶功宴說起。那日席上林教頭感念舊情,舉薦了自家總角發小陸謙入莊當差。”
“彼時大王心軟打圓場將人留下,可奴婢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穩妥些好,便尋了府裡一位性子圓滑,又是市井裡滾大的老內侍。奴婢託他找了陸謙從前當值的舊友和幾個鄰居,暗地把陸謙這人從頭到尾又摸了一遍。”
左謀點點頭,不插話,只聽著。
陳珪續道:“這一摸,旁的倒沒查出什麼大毛病。陸謙在禁軍裡混了十多年,不上不下,交友雖廣,卻誰都沒夠得著。只一樁事,叫奴婢覺得有疑。”
左謀眉頭一蹙,低聲問:“何事?”
“那陸謙如今在中牟縣莊上,每旬回一趟汴梁,回來便歇在城南甜水巷一處小院裡。那老內侍多方打聽,左翊善,你可知那宅子的舊主是誰?”
左謀直襬手:“陳都知就別和學生賣關子了。”
陳珪壓低了聲音:“那宅子舊主,乃是殿帥府高太尉跟前的心腹虞候!”
“可是那李虞候?”左謀放下茶盞,說道。
陳珪低聲回道:“正是此人。”
左謀站起身來,來回踱步。半晌,湊到陳珪身旁低聲道:“都知,這樁事壓不得,也拖不得。陸謙貼著林教頭,林教頭貼著大王。這禍根安在莊子上,就是安在大王臥榻之側。”
“奴婢也是這般想。”陳珪站起身來,“只是……林教頭那邊……”
“林教頭那邊,是另一樁事。”左謀打斷他,“都知想差了。動陸謙,不是不心疼林教頭,恰恰是護著他。這禍根不除,他日陸謙反水,頭一個被牽連的就是林教頭,那才是真把他摺進去了。”
陳珪一怔,隨即點頭道:“左翊善說的是。”
左謀坐回座位,將盞中紫蘇水一飲而盡,恨聲道:
“明裡動他不得,這黑心的陸謙是良家子出身,又是林教頭親口舉薦的。暗地裡又不能打草驚蛇,若驚了他,高俅另換一顆棋子,咱們反倒瞎了眼睛。”
陳珪聞言眉頭緊鎖,思索片刻,也想不出什麼解頭,開口勸道:
“左翊善,依奴婢看,倒也不必急於一時。這陸謙進了中牟縣莊子,王府沒給他派什麼正經差事,就這麼一直給林教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幫閒。如今既動不得他,驚不得他,依奴婢看,不如就先這麼擱著,慢慢瞧。”
左謀搖頭,道:“都知,這話差了。他越安分,越要當心。這老虎打盹,不是睡了,是等著撲食。他現如今不動,是沒到時候。等到了時候一口咬下去,就是大患,這禍根擱不得。”
屋裡又靜了一靜。
陳珪苦思尋不出話頭,半晌才道:“那……左翊善的意思是?”
“稟告大王,”左謀道,“這樁事瞞不得大王,也不能瞞,瞞一日,就是給大王留一日的隱患。他日事發,你我都是失察之罪。”
陳珪道:“奴婢省的,那奴婢隨左翊善一道去見大王?”
“不急,”左謀擺了擺手,“都知且忙你的,這事怎麼開口,下一步棋怎麼落子,容學生盤算盤算。等天色稍晚,學生再去請都知。”
陳珪應了,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左翊善,那莊子,可要再添幾個人手?”
“照舊,切莫先動。他不動,咱們也不動。”
陳珪會意,拱了拱手,轉身去了。院門輕輕合上,四下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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