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拐過一片沿河的柳林，官道兩旁的房屋漸漸密了起來。先是零星幾家茶棚、鐵鋪，接著是連成排的瓦屋、貨棧、食店，沿著官道，拉出兩三里長。
這便是陳橋驛了。雖是個鎮子，但因處要道，南北商旅往來不絕。顯得比尋常縣城還要熱鬧幾分。
楊志引著眾人在街邊一家店勒了馬。那店不大，門臉掛著一塊舊招牌，寫著李婆婆羊肉店，門口支著兩個大鍋。骨湯翻滾著白浪，熱氣騰騰，香味順著風就撲了過來。
善喜扶著陳珪下了車，又忙著跟三位親事官去照看馬匹。楊志翻身下馬，開口喊大王，趙楷卻把手一抬，壓低聲音道。
“出了汴梁，哪兒來的大王？”
楊志一愣，隨即會意，壓低嗓子：“那……如何稱呼？”
趙楷笑了笑，揚聲道：“我籍在開封，家中排行老三，往後便喚我趙三，兄弟們叫聲三郎，逢著外事，三衙內也使得。”
幾人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王進低聲道：“三郎放心，弟兄們都記下了。”
一行人這才進了店，店內不算小，擺著七八張硬木四方大桌，靠牆還有一口大灶。灶上鐵鍋裡，慢慢燉著羊肉羊雜。一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正在灶前忙活，見楊志進來，抬起頭，眼睛一亮。
“楊制使，有些日子沒見著您了，還是老規矩？”
楊志笑著應道：“婆婆好記性，老規矩。大碗羊湯，先來八碗，燒餅一人兩個，羊肉羊雜各切兩斤。”
“好勒。”李婆婆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
趙楷在靠窗的桌邊坐下，沒接善喜遞過來的白釉碗筷，拿起桌上的粗瓷碗，用袖子擦了擦。
他看著店裡的光景，煙氣繞著人聲，混著碗筷碰撞的聲響，隔壁桌兩個行商正就著羊湯，說著路上的見聞。門外時不時有車馬經過，帶起風塵的味道。
前世他窩在被子裡讀《東京夢華錄》時，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坐在這樣一間北宋羊肉店裡，以開封趙三的身份，喝一碗滾燙的羊湯。
“三郎！”陳珪把一碗熱氣騰騰的羊湯端到他面前。“趁熱先喝一口。”
趙楷拍了拍旁邊的凳子：“陳老，坐下一起吃。”
陳珪這回沒推辭，挨著桌角坐了，善喜也有樣學樣地在下首坐下，只是腰板挺得筆直，像是頭一回跟東家出來的學徒。
店家李婆婆手腳麻利，又從後廚出來一個老漢，端著一摞燒餅出來，連同數碗海碗羊湯一併端上桌來。
趙楷端起自己那碗，先低頭聞了一下，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紮實的肉香，不膩不衝。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湯鮮油潤，那滾燙滋味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趙楷嚥下去，又喝了一口，才放下勺子，輕輕點頭。
“味濃不膩，鮮香撲鼻，這羊肉也燉得酥爛如膏。”
楊志端著自己那碗，聽了趙楷的點評，放下碗，拱手道：“三郎這一嘗，說的極是，比楊志吃了幾年說得還要貼切。”
眾人接茬歡笑聊了幾句，陳珪雖坐下了，習慣卻改不了，一會兒給人續湯，一會兒給人遞餅，手上就沒閒過。
善喜坐在下首，腰板雖然還直著，但神色也鬆快不少。小心翼翼掰了一塊燒餅泡進湯裡，學著他人的模樣吃了起來。
兩桌人吃的將近，陳珪放下筷子，轉身去櫃檯算賬。
李婆婆連連拱手，笑道：“楊制使是老客了，收四百五十文便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