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成在皇城司當了幾十年的差,深知內侍立身根本。諸事據實上奏,不藏私、不添私論。但凡牽扯皇子,更要半點私心不能有,方能自保長久。
他回到後堂,關上門,提筆寫了一道密奏。
措辭平實,只說了三件事。
鄆王今日到司,攜二人赴任,一王進,一林沖。二人當眾比試槍棒,將衙中儀仗鐵槍震斷。鄆王當場分派職事,王進掌內勤庶務,林沖掌外勤差遣。
寫完,他又看了一遍,然後取了火漆封好,喚來一個心腹小內侍,低聲道:“送去禁中,走內奏事處的門路,別讓人瞧見。”
那小內侍接過密奏,揣進懷裡,低著頭快步出去了。
卻說楊成那道密奏遞進宮裡,送到了一箇中年內侍手中。那內侍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標記,不敢耽擱,轉身便往福寧殿去。
此刻福寧殿中,大宋官家趙佶正伏在一張寬大的畫案前,提著一支細狼毫,在一幅新畫的《瑞鶴圖》上細細地點染。殿中焚著一爐龍涎香,青煙嫋嫋,角落裡擺著一盆新貢的建蘭,花開得清雅正好。
趙佶今日心情不錯。
早朝時蔡京呈上來幾塊新得的太湖石,說是蘇州那邊剛運到的,瘦漏透皺,樣樣俱全。他當時便讓人抬到艮嶽去了,打算明日親自去挑個地方安置。至於朝堂上那些奏章——
什麼河北旱情、陝西軍餉、東南鹽稅……他翻了翻,便推到一邊去了。
這些事,自有蔡京他們去操心。
一旁伺候的梁師成雙手捧著硯臺,他伺候官家筆墨多年,深知官家作畫時最忌打擾。
殿門外忽然進來一個內侍,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密奏,在殿門口站定,不敢入內,只朝梁師成使了個眼色。
梁師成看了一眼官家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內侍手中的密奏,微微皺了皺眉。他放下硯臺,輕手輕腳地退到殿門口,接過那封密奏,低聲道:“誰的?”
“皇城司,楊成。”
梁師成眉頭微微一動。楊成是官家在皇城司的眼線,這事他是知道的。每隔幾日便有一道密奏遞進來,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可今日這道密奏,封皮上的火漆封得格外嚴實。
梁師成捏著密奏,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在距離畫案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低聲道:“官家,皇城司楊成有密奏呈上。”
趙佶手裡的筆沒有停,只“嗯”了一聲,頭也沒抬:“念。”
梁師成拆開火漆,展開密奏,低聲唸了起來:“鄆王今日到司,攜二人赴任,一王進,一林沖。二人當眾比試槍棒,將衙中儀仗鐵槍震斷。鄆王當場分派職事,王進掌內勤庶務,林沖掌外勤差遣。”
唸完了,殿中安靜了片刻。
趙佶放下筆,轉過頭來,臉上帶著幾分玩味的神色:“老三?他跑到皇城司去了?”
“回官家,密奏上是這麼說的。”
趙佶接過那封密奏,自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聲,將那密奏往案上一丟,搖了搖頭:“這孩子。朕把皇城司交給他的時候,還當他要先磨蹭幾個月才動彈。沒想到這才幾日,就帶著人殺過去了。”
他伸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畫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瑞鶴圖》上,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又笑了一聲:“王進,林沖……都是禁軍教頭,倒是會挑人。朕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還只知道在端王府裡踢球呢。”
梁師成賠著笑,順著話頭接了一句:“大王行事果決,頗有官家年少時的風範。”
趙佶聽了這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沒有接話,只重新提起筆來,在那幅畫上添了幾筆,忽然又停住了,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老三最近倒是沒來宮裡請安。你明日傳個話,讓他得空進來一趟,朕有幾日沒見他了,怪想他的。”
梁師成連忙躬身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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