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老三做的事,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一個少年王爺,收幾個人、管一個衙門,能鬧出什麼亂子來?年輕人嘛,有點銳氣是好事。何況那皇城司本就不是什麼要緊的地方,由他折騰去。
趙佶心裡頭甚至還隱隱有幾分得意——自己這個三兒子,到底是像自己的。有膽色,有靈氣,不像東宮那個……
念頭剛落到此處,他便及時打住,不願再深想下去。
同日夜間,東宮。
太子趙桓沒有睡。
他坐在書案後頭,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卷《論語》,旁邊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殿中只點了一根蠟燭,火光搖搖晃晃的,將他的影子映在牆上,瘦長搖曳。
他面前站著一個心腹內侍,正壓低聲音,把今日皇城司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鄆王殿下到了之後,也沒多說什麼,就讓那兩個教頭當眾比試了一回。兩個人各使一杆鐵槍,對了一槍,槍頭當場崩斷。院子裡的人都看傻了。然後鄆王殿下當場分了工,一個管內,一個管外。皇城司上下,沒人敢吭聲。”
趙桓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那內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只見燭光下太子殿下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緊緊握著那捲《論語》的書脊。
“殿下……”那內侍低聲喚了一句。
趙桓猛地回過神來,鬆開了手,將那捲《論語》放在案上,端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老三……他哪來的人?那個什麼王進,林沖,不是殿前司的禁軍教頭嗎?”
“回殿下,王進前些日子被高大尉追責發作了一回,是鄆王殿下出面保下來的。林沖——是王進從中引薦牽的線。”
“高俅的人,他也敢挖。”趙桓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是讚歎還是別的什麼意思。他默然片刻,又問了一句,“父皇那邊,知道了嗎?”
那內侍稍稍遲疑,低頭輕聲回話:“聽說今日午後,禁中便收到了皇城司的密奏。”
趙桓沒有再問了。
他揮了揮手,那內侍便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殿門。
殿中只剩下趙桓一人,和那盞搖搖晃晃的燭火。
他坐在那裡,望著案上那捲《論語》,目光卻像是穿過了那捲書,看見了別的什麼東西。
他想起父皇前些日子在宮宴上說的那句話。
“老三倒是越來越像朕年輕時的樣子了。”當時滿座的人都笑著附和,只有他端著酒杯,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又想起那年趙楷在科舉中考了第一,滿朝文武都誇鄆王才學過人。父皇雖然把他降成了第二,可背後拿著趙楷的文章逢人就誇的神色,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他從未把這個三弟當成真正的對手。可今夜這道訊息,像是一根細刺,輕輕紮了他一下。
趙桓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裹著涼意灌了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險些熄滅。他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這是要做什麼呢……”
沒有人回答他。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他案上那捲《論語》的紙頁嘩啦啦地翻動著。
這正是:一幅瑞鶴掩心事,半卷論語亂東宮。要知鄆王趙楷下一步如何動作,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