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落地，滿院靜默。羅真人垂著眼皮，指尖在拂塵上一下一下摩挲，面上瞧不出什麼，可心裡卻翻湧得厲害。
他修行一百八十載，向來篤信天道是一本早已寫定的薄冊。
興衰生死，潮起潮落，俱已註定。他這一生行的便是“順應天命”四個字，就如同常年依著舊道走的行人，即便明知道前路有潰堤之險，也不敢另尋一條新路。
心念百轉，羅真人終是平復下來，緩緩道：
“居士巧言善辯，反倒混了大道本源。天道有常，是流轉的定規，水向東流，四季更迭，乃是世間本相。居士所見所為，不過是一時表象，縱有幾分應驗，也未必是天道本意。”
“天道浩瀚，非你我凡俗能一眼窺全。或天道一時借居士之手救得幾人，也不過是大劫之中的一點浪花。今日居士撥正一節航道，可暫緩潰堤，可終改不了江河入海的大勢。”
羅真人抬手一指院角那棵桃樹：“就如這株桃樹，春暖花開本是天理！居士若偏要叫它在寒冬臘月裡綻，就是逆時而動。如此積怨愈深，一朝崩決，禍殃反倒更烈，萬千生靈，便要受那加倍的苦難！”
趙楷聽他說完，面上還是沒什麼樣子，只淡淡開口道：
“真人依舊認定，大劫註定無可轉圜？莫非蒼生的苦難，只配靜待業火焚燒，連一絲掙扎求生的機會，都不該有？”
羅真人拂塵輕搖，垂下頭來：“貧道所言，並非叫眾生束手待斃。只是逆天強改，代價之重，遠超居士想象。居士如今羽翼漸豐，天罡地煞都被勾連。可越是勢大，往後牽動的因果便越是沉重。”
“局勢既已走到這一步，貧道也做不得主。只有一句話，還望居士牢記，居士每向前一步，便是推著這天下蒼生，在利刃之上又多行了一步。”
說罷，羅真人也不再留，身形一轉，徑直出了院子，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再看時，巷口已空無一人，那老道竟如輕煙一般，眨眼便沒了蹤跡。
趙楷目送他離去，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這才鬆了下來，他身子微微一晃，竟險些站立不住。
陳珪嚇了一跳，慌忙搶上去，一把扶住，問道：“三郎？怎的了？莫非那妖道使了什麼手段害你？”
石秀卻已炸了，怒道：“什麼二仙山，什麼羅道人！分明是個裝神弄鬼的逆道，使一些妖法來害我家三郎！”
他攥緊手中尖刀，咬牙厲聲喝道：“諸位兄長！且隨小弟一同去砸了他的鳥道觀！掀了他的香案，看這老雜毛還有什麼手段！”
眾人聞言，一齊應了，就要動身。
趙楷連忙喝住：“兄弟且慢。”
他這一聲喊得急，嗆得胸口一陣悶，稍稍穩了穩氣息，才直起身子來。
“方才羅真人雖與我辯難對峙，終究還是沒出手。他如今肯自行離去，不來強行插手，便已是天大的好事，他守著那一套天道定數的執念，就隨他去。”
趙楷環視眾人：“我還是救我的人，續我的緣。”
石秀還要再說，趙楷抬手止住他。
“兄弟，聽我的。他有他的道，我有我的路，往後是福是禍，是劫是緣，有兄弟們隨著，我趙楷都敢走，咱們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一早便離了薊州。”
石秀見趙楷面色發白，到底不敢違拗，恨恨把刀插回鞘中，悶聲道：“是，聽哥哥的。”
陳珪扶著趙楷回屋歇下，又張羅著熬了一碗熱湯送來。趙楷靠在榻上，閉著眼緩了半晌，才覺那口氣慢慢順了過來。
當夜，眾人都沒怎麼睡踏實。石秀獨自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幾步，越想越悶，越想越氣，終於耐不住，回屋把幾人喚了起來，壓低聲音道：
“諸位哥哥，按小弟想的，不如今夜咱們摸上那二仙山，一把火點了那鳥觀，看那老雜毛還能說些什麼囫圇話！”
王進連忙拉住他，低聲勸道：“兄弟，莫衝動，此人本事難測，若夜襲不成，反倒給三郎惹來禍事。況且三郎今日與那老道也算分了高低，那老道登門本是要逼三郎退後半步，到頭來反倒畏懼三郎，自己先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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