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四面環山,水汽鬱積不散,每至冬日清晨,便為濃霧所籠。
孟嬴忽生一念,想看看蜀人的日常生活是什麼樣的,她便起了個大早。
一陣清越的鑾鈴聲從霧深處傳來。
蒸餌肆的掌事抬頭望去,只見白茫茫霧氣裡,先現出兩排黑甲兵士的矛尖。
後頭一輛朱輪翟車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車轍壓處,碎石嘎吱作響。
掌事手裡的蒸籠哐當掉在地上,他猛地扯了一把旁邊還在發愣的夥計,低聲喝道:“公主的儀駕!快跪!”。
街上像被瞬間凍住了,沿途百姓放下手裡的活,紛紛伏地,沒人敢抬頭。
孟嬴坐在那輛高貴的翟車裡,車內燃著暖爐,銅獸嘴裡吐出極淡的沉香,與外面的溼冷判若兩個世界。
她用竹簡挑開一線車簾,霧氣湧了進來,她看到兩邊跪拜的民眾,有人在發抖,有人在偷偷張望,隨著馬車前行,他們就像煙霧一樣在慢慢後退,從她眼前消失了。
車輪壓過一處水窪,濺起的水珠,落在一個賣炭翁凍僵的手背上,那老丈都不敢擦,他的身邊有散落的炭塊,沾滿了泥水,一地狼藉。
孟嬴放下竹簡,簾子落回原處。
她沒看見剛才石岷也跪在路邊。
石岷正要去金作坊上工,他聽見了鑾鈴泠泠作響,這鈴聲極脆,和普通的的馬鈴悶響聲不一樣。
他想起前幾日黑衣小吏挨家挨戶通知過:
陳相令——秦公主儀駕所經之處,街民皆跪。抬頭者、擋道者、喧譁者,以抗令論處!
石岷額頭貼地,視線裡只有眼前巴掌大的石板地縫,地縫裡長著一撮溼漉漉的雜草,寒氣透過膝蓋往上滲。
他不敢抬頭看,他用餘光瞥見輪子滾過的一抹硃紅,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飄到他的鼻尖。
他想象中,這個公主一定生得傾國傾城,冰肌玉骨,一身風華,凡塵難以接近。
他心中突然念起杜沚,想問問她,給公主的貢錦,何時能用上他親手捶打的金線,他的手藝何時才有用武之地。
而坐在翟車裡的孟嬴,全然不知這個陳相令。
隔著車簾,她能聽見滿街蜀人伏拜的動靜——膝蓋撞地,衣料摩擦。這種齊齊俯首的景象,讓她以為,蜀人天生奴骨,被秦人打服了。
她不由想起母親。
那時她還梳著一雙垂髻,母親對她說:
“暘兒,你要謹記。你是秦國的長貴女,你不僅是王父的女兒,你更是秦國的臉面,秦國的刀鞘。你嫁給誰,你的笑和怒,都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的命,是和王父的江山拴在一起的。”
她的閨名叫嬴暘,及笄之後,依循禮制,對外便稱孟嬴。
她彼時懵懂,仰頭問:“那我要是想笑呢?”
母親面上漾開溫柔,眼底卻裹著一層說不清的複雜:
“想笑的時候,先想想你的笑,對秦國有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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