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的暴雨，把山道浸得泥濘不堪。
離劍門關尚遠，一路行來不見山舍聚落，更談不上驛站逆旅。眾人渾身淋得透溼，袍擺不斷往下淌水，暮色早早沉落山谷。
前頭探路的一個護衛折回來，說前頭崖壁上裂開一處大石龕，還是雙聯的。外頭那層高大闊敞，是個少見的大巖洞，別說人，五架馬車連同十來匹挽馬都容得下；裡頭隔著一道厚實的天然石牆，另有一方內龕，正好住人。
顏崢抬頭望望天，估摸還會有大雨來臨，便道：“今夜就在此歇。”
眾人費了不少氣力，才把五架馬車一輛一輛趕進外龕。
護衛們尋來大小石塊，把每架馬車的車輪死死墊牢，又取粗繩，把各車車轅分別縛在巖壁凸起的石稜上，怕地溼打滑。
十來匹挽馬，分作幾處拴在外龕的石壁上。
馬擠在一塊兒，不安地刨著蹄子，地上很快積了一層馬糞尿，一股腥臊味順著石牆的縫，一陣陣飄進內龕來。
最靠洞口的兩架馬車，還有小雨飄進來。護衛用幾幅大車篷布，把車體裹得嚴嚴實實，又拿篷布遮在洞口內側，擋住車馬的輪廓，免得棧道上往來的人遠遠看見大批車駕，生出疑心。
外龕萬萬不能生火——怕火光驚了馬群，馬一受驚衝撞起來，五輛車互相磕碰，後果不堪設想。
篝火只能隔著石牆，在內龕小心燃起，火壓得低低的。
眾人避進內側主龕。沒有羹食熱飯，眾人只能啃隨身帶的幹餌。
地上鋪上砍來的芭茅和樹枝，草草墊出一片臥處。
不等旁人張羅，顏崢自己從行囊底層，取出一卷厚實的麻布，旁邊裹著兩枚早就削好的硬木楔，還有一卷搓得結結實實的細葛藤。
這是他出發前就備下的。早料到蜀道荒僻，露宿是常有的事，特意帶著，也沒告訴杜沚。
他走到內龕最裡頭，順著巖壁兩道天生的石縫，撿了塊石頭當錘子，把兩枚木楔一下一下敲進縫裡，敲得結結實實，只露出短短一截。再把葛藤兩頭拴在木楔上，繃緊，扯了扯，結實，不會滑脫。
然後他把麻布邊上的布繩，一根一根系在橫拉的葛藤上。麻布沉甸甸地垂下來，在巖洞最裡側隔出一小塊地方。山風一吹，布面微微晃盪，縫隙裡漏進篝火微光，好歹算是隔出一塊別人看不見的角落。
杜沚望著那幅晃動的布簾，心裡明白——他那天說的，他準備好了一切。
“你在裡頭把溼衣裳換了。”他說，“我在外頭守著。”
杜沚一愣，她的換洗衣裳，全在外頭那輛馬車裡。可兩龕之間地上全是爛泥，夜裡又不敢舉火，怕火光嚇到馬。
她結結巴巴：“我……我的衣裳在馬車裡.....”
顏崢低頭在自己的行囊裡，找出一件幹衫，遞過來，“先穿這個。”
杜沚接過來，那衣裳還帶著他身上的熱氣。
她縮排布簾後頭，把溼透的外衫褪下來，擰了擰水，掛到石壁上，套上他那件幹衫。
寬大得很，袖口長出老大一截，一直蓋過手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模樣，臉有點熱。
布簾外頭，顏崢背對著她坐著，眼睛卻一直掃著外頭那群護衛。
她掀開布簾探出半個腦袋，小聲說：“我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