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幾日，遠處漢中平原的地氣已然遙遙在望——大片平坦的田野鋪開去，一眼望不到邊。日頭升起來，照在黃澄澄的土路上，人馬踩過去，揚起一片細塵。
漢中郡的城牆也橫在了眼前。
這是秦人在蜀地北邊設的第一座大郡，城牆高大，市面繁華，來往的車馬行人明顯多了起來。
官道上趕路的、販貨的、牽馬的，熙熙攘攘，跟蜀道上的荒涼判若兩個天地。
顏崢亮出官牒，城門兵驗過，放行。
隊伍進了城，徑直投到郡治官驛。驛丞一見是押送貢物的官差，不敢怠慢，忙安排人卸貨、餵馬、騰院子。
歇了半日，顏崢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帶上文書，去了郡府。
漢中郡守姓趙，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卻極有分量。他接了文書，看了一遍，眉頭就擰了起來。
“箱底夾層藏鹼粉？”趙郡守放下文書，抬眼看他，“蜀地官造貢箱，封泥銅鎖俱全，竟能被人做下手腳？”
“是。”顏崢不卑不亢，“下官已在葭萌關，當著守關官吏的面開箱查驗，取出夾層殘粉，證明確有人蓄意毀錦。因朝天峽棧道難行，貢錦已在葭萌關分裝成軟馱，一路馱運至此，未再開篋。”
趙郡守沉吟片刻，點了頭：“此事非同小可。貢錦若在途中出事，我這個郡守也脫不了干係。既然你到了漢中，就把錦帛當眾驗一驗，錄個文書，省得進咸陽再扯皮。”
他當即傳令，召集郡府眾官吏，又喚來管織造的老吏，一同到官驛驗錦。
院子裡，軟馱一匹一匹卸下來，解了麻布，揭了油紙。
十二匹朱紋錦在日頭底下攤開，朱紋細密，色澤鮮亮，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紅光。
老吏湊上去，一寸一寸看過去，又拿手輕輕撫過紋面，半晌，直起身，對趙郡守拱了拱手：“大人，錦帛完好，無黴、無蛀、無潮痕，織工精細，確是蜀地貢錦的上品。”
趙郡守點了點頭，又看向杜沚：“這錦是你織的？”
杜沚上前行了一禮：“回大人，是民女所織。”
“織得好。”趙郡守難得地誇了一句，“一路翻山過棧，還能保全成這樣，不容易。”
他轉頭吩咐佐吏：“錄文書：漢中郡某年某月某日，驗蜀地貢錦十二匹，完好無損。原箱有夾層藏鹼粉事，葭萌關已開箱除患，此處複驗，記錄在案。”
佐吏提筆刷刷記下，又蓋上漢中郡的大印。
從這一日起，這趟貢錦，算是過了官家的明路。
再往北走，就是關中，就是咸陽了。
顏崢收好文書，向趙郡守道謝。
趙郡守擺擺手，隨口說了句：“你們運氣不錯。昨日剛來了一支官軍，押著蜀地採的硃砂，也是往咸陽趕的。你們要是一路同行，倒還能有個照應。”
顏崢聽了，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大人提點。”
夜裡，隊伍在官驛歇下。
杜沚站在廊下，望著北邊黑黢黢的夜色。遠處山道上，隱約有幾點火光一閃而過，很快又沒了——分不清是趕夜路的行人，還是別的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