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二兒子不在,大概是覺得丟人,蹲在牆角拿草棍子戳螞蟻玩。
老鐘頭把賬本往腋下一夾,走到二嬸面前站定。
他沒有提高嗓門,但人人都聽得出他壓抑的憤怒。
“你在這兒喊什麼?彭羿跟你們早就分家了,文書是我親手寫的,三方按的手印還在隊部抽屜裡鎖著呢。他分出去了,跟你不是一家人。他的糧食是他的,想給誰就給誰。你管得著嗎?”
二嬸被噎了一下,但馬上又梗著脖子喊道:“分家了那也是他親嬸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憑什麼給外人!”
“外人?那是他老丈人家,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婦的孃家。你現在說他媳婦是外人?”老鐘頭冷笑了一聲。
“再說了,你當年怎麼對這個侄子的,你自己心裡沒數?你求王富貴帶他逃荒的事,要不要我當著大夥的面再給你提個醒?”
二嬸的臉刷地白了半截,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身後的大兒子還梗著脖子想說什麼,被老鐘頭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你給我好好反思反思吧。分家是你自己要分的,現在看到人家有糧食了眼紅了?你當年算計他房子的時候,怎麼沒想著你們是一家人?”
老鐘頭把菸袋往嘴裡一叼,轉身往隊部門口的臺階上走去,不再理她。
二嬸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狠狠剜了彭羿一眼,心底那股怨氣半點沒消,拽著二叔憤憤地轉身走了。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和議論聲,幾個嬸子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時不時往二嬸的背影上瞥一眼。
不少村民心裡暗自掂量,往後不好再隨意打彭羿的主意。
老鐘頭重新站到臺階上,拍了拍手上的賬本,清了清嗓子。
他的嗓門洪亮,在隊部門口的空地上回盪開來。
“都靜一靜,說個事。今年收成什麼樣子,大夥心裡都有數。交完公糧以後,各家分的這點糧食,能熬到過年的就算好的。明年開春以後怎麼辦?”
“萬一再來個春旱,地裡的種子發不了芽,到時候想補種都來不及。所以,生產隊決定從現在開始,不等明年了,馬上就幹兩件事。”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鐘頭身上。
“頭一樁,咱們得把水治了。”老鐘頭敲了敲菸袋鍋子,指著村前面。
“前頭那條河,年年夏天漲,春天干,得給它擴一擴。地頭上那些坑坑窪窪的,也別叫它閒著,都給我往深了挖。”
“今年冬天把水兜住了,明年開春哪怕一滴雨不下,咱也有水澆地。這事兒沒得商量,誰不來誰家地先旱著,到時候別找我哭。”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修水利是好,可誰幹啊?餓著肚子誰掄得動鋤頭?”
“生產隊管飯!”老鐘頭大手一揮:“參加水利的社員,生產隊提供一天三頓飯,有乾的,有稀的,管飽不敢說,管暖絕對夠。”
“你們回去跟家裡商量,各家各戶,最少出一到兩個勞力。要求是壯勞力,婦女要是覺得自己身體好,也可以報名。這是給隊裡幹,也是給自己幹。”
人群裡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但這次的聲調明顯不一樣了。有人說生產隊哪來的糧食供飯,老鐘頭說這不用大家操心,生產隊已經想辦法了。
“第二件事,”老鐘頭繼續宣佈:“秋冬季節組織人手進山,採集山貨。野菜、蘑菇、木耳、野果,能吃的全採回來,曬乾了存起來,能頂一部分口糧。”
“生產隊鼓勵大家參加,尤其是婦女同志,這個活相對輕省,只要別走遠,別進深山,安全有保障。咱們生產隊由獵戶彭羿和陳二小帶隊,山裡他們熟,跟著走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