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宿舍就在良種組後邊，一間不大的平房，裡面擺著兩張木板床、一張舊書桌和一個鐵爐子。
他同屋的人這周輪值下鄉不在，正好空出一張床。
林文舟從櫃子裡翻出一床半新的褥子鋪在床上，又打了盆熱水讓彭羿擦臉。
兩人在屋裡吃了幾塊熱過的窩頭，等到月亮升起來，院裡徹底靜了，才一前一後溜出宿舍，往育苗棚摸去。
夜裡的農科院比白天冷，風從院牆外頭灌進來，帶著一股子化雪後的土腥氣。
兩人打著手電筒，貼著牆根快走。
進了育苗棚，裡頭那股潮熱的氣味還是一樣沖鼻。
林文舟開啟最邊上的一盞小燈，昏黃的光籠住最西頭那一小塊地方，他們選了最靠牆的三壟作試驗。
彭羿先讓林文舟把那些明顯發軟發黑的種薯全撿出來，單獨扔進一個空木筐裡。
又讓他把剩餘的種薯分作兩批：一批浸入溫水，泡約一炷香工夫，再撈出來攤在乾淨草蓆上晾。
另一批保持原樣，只做表面清理，留作對照。
“溫水不能太燙，手伸進去剛好發燙就行，再熱種薯就燙傷了。”彭羿把手探進桶裡試了試水溫，示意林文舟照做。
林文舟挽起袖子，把種薯一個個往溫水裡放。
開始還有些緊張，後來見彭羿始終語氣平穩，手上麻利，自己也就慢慢放鬆下來。
兩人一個泡一個撈，不多時，那批種薯便處理得差不多了。
接著是馬鈴薯切塊，彭羿從旁邊取過那把已經消過毒的切刀，把幾個大塊按芽眼切成兩三塊，每塊上頭留一兩個好芽。
然後他特意把切好的種塊均勻地攤在席子上：“切完不能馬上下土。就這麼攤著，讓切口見見風，幹了以後再種。這叫收口子，不收口子就種，等於把嘴張開讓黴菌往裡鑽。”
林文舟趕緊拿過本子，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記下來，又在本子上畫了個示意圖。
處理完種薯種塊，彭羿又帶著林文舟去整理地面。
他叫林文舟把草簾全部捲起來，晾一會兒，把地底的水汽散一散。
又讓他在畦面上撒了薄薄一層乾土和草木灰，再用小耙子輕輕耙勻。
“草木灰別撒多，薄薄一層就夠，既防潮，又能暖地。再蓋草簾時，留出幾個縫，讓氣能流通起來。中午暖和了，就把門開開，透一刻鐘到半個時辰，看天而定。”
林文舟一面照做，一面忍不住讚歎。
“你這些法子，聽上去真跟書本上不一樣，可細想起來，哪一條都有它的道理。我們院裡太信書了，反倒把最要緊的溼氣和傷口給忽略了。”
彭羿笑了笑，略帶得意的揚了揚腦袋。
“人要是隻在屋裡寫書，不跟土地打幾十年交道，有些事就寫不透。我們山裡人沒多少書看，就靠一輩一輩用命換來的經驗。”
兩人一直忙到後半夜，把試驗田全部收拾停當。
林文舟累得直不起腰，坐在畦邊的土埂上喘氣，臉上卻是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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