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冷得不像話。
不是那種單純的冰涼,是一種往骨頭縫裡鑽的、黏糊糊的冷。愷撒的意識在海里浮浮沉沉,時有時無。
有時候能感覺到水流擦過臉頰,像誰用溼冷的手指在摸他的臉;有時候又什麼都感覺不到,整個人像被塞進一塊墨色的石頭裡,連心跳都聽不真切。
他不知道自己往下沉了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一天。身上的傷口早就己經全部癒合,重新長出了白嫩的肉,連一絲傷疤都沒有。
意識斷斷續續的。腦子裡走馬燈一樣轉。前世的畫面,這一世的人。卡普那張欠揍的老臉,澤法板著臉訓人的樣子,祗園笑起來時唇角那點弧度,霜月村道場裡竹葉沙沙響。
他迷迷糊糊地想,早知道要死在海里,就應該從了祗園姐的,他兩輩子都是個雛,死了也不瞑目。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陣震動。倒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水底敲了一口鐘。他眯著眼,什麼都看不見,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鬼東西……跟衝馬桶一樣?
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偉大航路前半段的某片海域,九蛇海賊團的船就這樣緩緩前行。
船首立著一尊巨大的蛇首像,金色豎瞳半睜半閉。船頭兩側,兩條體型龐大的海蛇拉動著船身。它們在海水裡若隱若現,偶爾有一截粗壯的蛇尾翻出水面,帶起一道白浪,又悄無聲息地沉下去。
九蛇海賊船靠過來的時候,海面上浮著一個人。
衣服破破爛爛什麼也遮不住,半邊身子浸在水裡,另半邊掛靠在幾塊不知從哪漂來的浮木上,手上還死死攥著一把刀,整個人安靜得跟死了一樣。
最先發現的是瞭望手,一個扎高馬尾的年輕女戰士。她往海面掃了一眼,回頭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幾個人圍過來看,有年紀大些的嘖了一聲,嫌晦氣。九蛇海賊團在這附近橫行慣了,漂在海上的浮屍不稀奇,活人才稀奇。更稀奇的是,這回漂著的是個男人,穿著海軍制服的男人。
桑達索尼婭走到船舷邊,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她回頭望向船頭方向,猶豫著要不要開口。
漢庫克正坐在船頭那張專屬的王座上。兩條猶如白脂的長腿交疊著,一隻手支著下頜,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撥弄耳邊的蛇形耳環,豐滿的山巒被擠壓得不成樣子,偶爾還會乍出一絲曼妙春光。海風吹動她那一頭烏黑長髮,髮絲揚起來,又落回肩頭,露出頸側白得耀眼的皮膚。
她神情慵懶,像對整片大海都提不起興致。周圍幾個女船員偷看她的側臉,又慌忙把眼睛移開,臉漲得通紅。
九蛇的船漂了兩天,沒有架打,沒有不長眼的海王類撞上來。對漢庫克來說,這跟坐牢沒區別。無聊得快要發黴。
“姐姐大人。”桑達索尼婭猶豫著開了口,“海里好像有個人。”
漢庫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是……穿著海軍的白色制服。”
“哦,海軍啊。”她換了個坐姿,雙腿交疊換了邊,語氣懶洋洋的,像在說今天的海風沒什麼勁,“那就讓他淹著吧。海軍沒幾個好東西,死了還省得妾身動手。”
她說完便扭過頭去,耳環隨著動作輕晃,盪出一點細碎的光。
瑪麗哥魯德站在桑達索尼婭旁邊,盯著海面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那個人……手好像動了一下。”
漢庫克細長白皙的脖頸動都不動。
“桑達,瑪麗,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對海上的垃圾也上心了?”她慢悠悠地開口,語調裡的傲慢像與生俱來,“妾身……”
她話沒說完,目光到底還是隨意地往海面掃了一下。本來只是準備掃一眼就收回來,可就是那一眼,她的呼吸猛地卡在了喉嚨裡。
海面上那人半張臉泡在海水裡,頭髮散亂地貼在額前,帶著血汙。換作旁人,或許根本認不出這人是誰。可漢庫克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