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錘轟鳴，在這種有節奏的氣錘聲中，空氣中彌散的灰塵都在跳舞。通紅的鋼錠在鍛壓機下被反覆捶打，鋼錠如同麵糰一樣柔軟，火紅的鋼渣濺落在地上，瞬間變成黑色的碎屑。
空氣裡瀰漫著機油、鐵鏽和汗水的味道，車間內的溫度直逼四十度。
程彪在車間角落，坐在一塊鋼錠上，對著圖紙，用銼刀用力地銼平一塊鍛件表面的毛茬。
三天高考結束了。程彪用盡渾身解數控分：要打高分，但是不能打滿分。要衝抵政治考試平平，爭取能考一個好學校。
努力之下，程彪把各科成績精準的壓在97、98的水平，哪怕政治只考了60分，5科滿分500（6科總分600，但是1978英語僅作參考，不計入總分），粗略算起來，總分能考個440，5科單科平均88分，在哪個年月都是第一梯隊的水平了，北清這樣的名校都應該可以衝一衝。
程彪根本沒有意識到，500分總分的試卷，他努力控分的440分依然是逆天的成績，這個成績到底會引發什麼樣的注意……
上過四年大學、寫過七年網文的程彪，現在坐在車間角落裡蹭一塊鐵。剛剛鍛壓好的工件表面還有很多熔融的鐵渣，要用銼刀磨光，才能進入到下一道工序。這是個手工活，也是個辛苦活，這種苦活累活笨活都是徒工該做的。
高考一結束，他就到工廠報到了。
父親工傷去世後，工廠按照生前工資標準的40%，每月給程彪發一筆撫卹金。二十幾塊錢，在這個時代夠一個大男孩勉強活著。但這筆撫卹金上個月就結束了。
作為最後的照顧，工廠允許程彪高中畢業後接父親的班，進車間當學徒。臨時工，月工資17塊。
17塊錢少歸少，這個時代要花錢的地方也不多。
工廠有食堂，發勞保用品，有自己的浴池、醫院。這是計劃經濟時代，工廠包管一切，到了你該結婚的時候，工會和婦聯甚至會操心你的婚姻。
精打細算，17塊錢的學徒工工資，月底大概還能剩兩三塊。吃的不怎麼好，不過能吃飽。
程彪沒有什麼抱怨。他已經取代了原主，記憶能接續上，但情感很難共情。原主是個苦孩子，早年母親病逝，父親拉扯著他，兩口人過得其實還行。但父親就是在這個車間，被天車的吊鉤砸死，一切歸於黯淡。
好在國營廠有一套保障體系，對因公死去的工友的孤兒寡母還有照顧，讓孤兒程彪能在喪親之後活下去，還能接受高中教育。
銼刀在鍛件表面來回拉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程彪的雙手按著硬邦邦的鋼柄，拼命推拉，一天也做不了幾件，等到了下班的時候，雙手都會麻木。
他停下來，甩了甩手，抬頭看向車間中央。
天車懸掛在廠房頂部的鋼軌上，巨大的吊鉤垂下來，像一隻沉默的鋼鐵巨爪。吊鉤上纏著磨損的鋼絲繩。天車每天在車間上空進退，吊鉤每天在天車下左右移動，天車駕駛員擁有其他工人所沒有的上帝視角。
天車是這種重型車間最重要的裝置之一，也是最危險的裝置之一。
幾年前，原主父親正在下面作業，車間的噪音太響，他沒有聽到班組長的指揮聲音，沒有避開弔鉤的行動軌跡，被吊鉤吊著的一根鋼樑吊鉤砸到了頭。
程彪閉上眼睛。那個孩子真可憐。
程彪準備給這個孩子寫一個故事。告別他可憐的人生，也為了開始自己新的人生。
網文作家嘛，1500萬字的小說都寫過了，重生以後給一個孤兒寫一個短篇，不是很合理？
“天車（橋式起重機）橫在車間半空，一個年輕工人正爬上鋼梯，準備第一次獨立操縱天車。他站在梯口，從高空俯視那個懸掛的吊鉤。”
這個場景是不是很有畫面感？
開頭就要氣氛十足！要有畫面感！要緊張！拉滿！
不過這個畫面沒有故事感，pass掉，重寫！
程彪一邊不緊不慢地推著銼刀，一邊在想小說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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