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父親的女徒弟小徐阿姨、父親的師兄李師傅、自己這個繼承父親來學徒的高中生、車間主任和工友……
如果用這個車間為背景寫一個故事,講故事,程彪可用的人物已經夠多了。
程彪在心中默唸一個句子,這是接下來故事開頭的第一句:
“三年前,小孟的父親老孟被車間的吊鉤砸死了。今天,老孟的兒子小孟準備走上鋼梯,第一次獨立操縱天車。他看著那個懸掛在天車上的吊鉤,深深呼了一口氣。”
從一個人的死亡開始一個故事,三年的對比在一句話裡帶過。這是很好用的技巧,當年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裡也是這樣開頭的。融合了過去、現在、未來三個時空,製造了強烈的懸念與宿命感,被公認為文學史上最偉大的開篇。馬爾克斯能用,俺程彪就也能用。
程彪想:這個開頭能吸引人吧?小說就叫《吊鉤》,這個時代不需要也不能寫那種煽情的長標題,在雜誌版面上,也不需要和千軍萬馬競爭眼球。
這是把原主的傷痛撕開來。但原主已經沒有意識了,這具身體裡的意識,只是網文作家程彪的。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你還真是無良。
但有沒有良的,誰都得活下去,不是嗎?
“汽水來了!“
小徐師傅的聲音從車間另一頭傳來。她三十來歲,梳兩個短辮子,在一群筋肉發達的鍛工師傅中,算是眉清目秀。她是車間裡少見的女性工藝員,也是程彪父親生前最得意的徒弟。
她把一個大茶缸遞過來:“彪子,高考分數什麼時候下來?咱能考上不?“
工廠汽水有一種刺鼻的香精氣味。工廠汽水是這個高溫車間的福利,工廠自己生產的,工廠就有造這個汽水的一切材料:二氧化碳、香精、糖精、色素、鹽。這汽水酸酸甜甜有點鹹,說不清是橘子還是菠蘿味。
程彪咕嚕嚕喝了一大口,這麼熱的車間,這口汽水最是爽快:“徐姨,等我考上大學的,我請你吃好吃的!“
小徐師傅用力揉了揉程彪的頭:“可憐的孩子,別傻幹活,該偷懶也得偷懶。“
程彪羞紅了臉,向後躲閃。
“還不好意思啊?我兒子都能打醬油了!跟你徐姨還見外?“
“徐姨……“
“在車間裡千萬注意安全,躲著點大機器、躲著天車。“徐姨抬頭看了看天車和懸掛著的吊鉤,聲音低下去,“那天……唉……“
程彪不吭聲。肉身中的程彪早就換成了另一個靈魂,對那些事兒他知道,但那種親人死亡痛徹心扉的情感,他沒有。
他在想心事。
程彪捏了捏李師傅扔在工作臺上的一個空煙盒。大生產牌,兩毛錢一盒,工人們最常抽的牌子。他抽出裡面的一層包裝紙,這紙很薄,很白。
又摸出一根摸禿了的繪圖鉛筆,在水泥地上蹭了蹭,磨出尖兒來。
他猶豫了一下,在煙盒紙的背面,寫下那行開頭:
“三年前,小孟的父親老孟被車間的吊鉤砸死了……”
鉛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程彪寫得很快,手指因為常年握筆而變形,但速度不減。他一邊寫,一邊在腦子裡搭建故事骨架。
他構思著黃金三章、人物塑造、淚點分佈,還有最後一句話:“吊鉤懸在空中,如同父親離去的那個瞬間。”
程彪寫得入了神。這是他的本能,1500萬字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故事在他筆下自動生長,人物自己說話,情節自己推進。想寫下這個一萬字的故事,他只需要寫下開頭一句話、結尾一句話,標記幾個主要情節,隨時都能把這一瞬間的念頭接續起來。這是肌肉記憶,上萬小時寫作練就的肌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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