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工廠大門的時候，還沒下班。
保衛幹事姓李，四十來歲，走路外八字，是退伍兵轉業的。他一路上沒說話，不遠不近的跟著程彪，像是怕他跑了，似乎又希望他跑了。
李幹事知道，調查可不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沒那麼大陣仗。這孩子本就是孤兒，如果有什麼問題，乾脆就逃了，現在世道亂，躲過這一關也算是有條活路，在外面躲過幾年再回來，誰還能把他怎麼樣？逃了吧，自己追不上，也算是做善事。
這孩子身世大家都知道，都同情他。
不緊不慢的走著，程彪努力讓自己鎮定。
滿級號回新手村，第一規則是活下去。第二規則是：不要為沒發生的事焦慮。
工廠子弟校已經放假，班主任庫老師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的一張課桌前，手裡捧著一本雜誌，看到他們進來，站起身。
“程彪來了？坐吧。”
教室裡還有五個人。兩個穿中山裝的，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另外兩位是穿著白制服戴大蓋帽的公安民警。
“這幾位是市招生考試辦的同志，和工業大學的老師。”庫老師的聲音很穩，但程彪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緊了雜誌邊緣，“他們有話要問你。”
招生辦的幹部沒理會程彪伸過去的手，開門見山：“程彪同學，今年高考，你是否在高考之前就提前知道了考試題目？”
程彪看著他。這人四十來歲，方臉，眉毛很濃，說話的時候嘴角向下撇，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審訊姿態。
“我不明白。”程彪說。
“你的家庭條件不好，高中只上了兩年。但是你的試卷答得非常完整，好幾科都提前交卷。”幹部從公文包裡抽出兩張紙，推過來，“這是你在數學考場忘帶的草稿紙。所有演算都沒有猶豫，沒有修改，版面整齊……看起來，你直接就找到了最正確的解題方法。”
程彪低頭看著那兩張草稿紙。
紙面上的字跡工整，步驟清晰，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算式的左面對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一毫的塗抹。
失誤了。
為了節約演草紙，有意寫的規整一些，沒想到演草紙被人看出紕漏了。
“我是個孤兒。”程彪開口。
幹部皺眉：“你的身世我們瞭解過了，現在說考試的事。”
“我父親工傷去世，廠子照顧我，讓我住工廠宿舍。”程彪繼續順著自己的心思說下去：“我這樣無依無靠的孤兒，怎麼能接觸到高考考題？如果你們懷疑洩題，應該從出題到試卷運送，每個環節調查。不能因為我會做題，就懷疑我的清白。”
這一句話用身世情感開頭，指向了高考考卷印發、運送的制度和程式，避開了對方最主觀的那個疑問。
那個主觀問題，沒法辯解。只能把這個問題換一個方向。
網文作者程彪，頭腦相當縝密。雖然口頭表達水平一般，但是回答的時候，就已經自然套用了孤兒、被懷疑的時候飽受委屈的情緒。演。是演的。程彪在寫小說的時候，寫到不同角色的時候，也會隨時轉換自己的情緒和視角，沉浸在一個角色裡，這事兒程彪很熟悉。
幹部面色一滯。
程彪知道這句話擊中了要害。1978年，公檢法系統還沒完全恢復，“程序正義”是個脆弱的概念。但反過來，誰主張誰舉證。你要說我作弊，你得證明我怎麼作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