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把一整條迎春煙放在王主編的桌上，坐在王主編對面：“主編，我來看你了。”
“小程，你這是幹什麼？你來我這不用這個，咱就是正常的工作往來。你整這個，這哪行？”
“沒別的意思，主編。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也感謝你給我的支援、幫助和指導。這個請您務必收下，不然的話，我都不好意思來了。你要是對我有什麼看法的話，跟你說，我下回還敢登門嗎？”
聽到這話，王主編手一頓。
請客、送禮這種陋習，也是這一兩年漸漸開始的。過去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不說清如水吧，但也沒有多複雜。
風氣是慢慢變化的，當人們面臨重要的人生選擇，機會又掌握在少數人手裡時，有些人為了抓住轉機，願意付出相應的代價，拎著煙、酒上門拜訪的也大有人在。
只不過，對黑土文學雜誌社來說，王主編見識這些還少。也是因為主編本就不是什麼實權崗位，一直也沒有人來腐化他而已。
更何況，要想把稿子排到《黑土文學》上本身也不是容易的事兒。
你得自己強，編輯們才能給你辦事兒，更何況現在是稿荒時代，差不多的稿子，提要求，編輯也會把你找來手把手幫你修改。3000字的小說，雜誌社付路費、住宿費和餐費，幾個編輯陪著你修改一個月，在這個時代也是常事兒。
作者、編輯都自視清高。如果你稿子真不行，哪怕你搭了更重的禮，編輯也不敢收啊。
稿子都是要上版面的，上了版面，全天下人都能看得到。上了一篇爛稿，讀者通常都會笑掉大牙。
要是編輯從頭到尾給你生改出一篇來，那編輯圖啥呢？你兩條煙、一瓶酒，就讓人家付出一個月的時間，從頭到尾幫你重寫一遍小說？有那功夫，人家自己寫不好嗎？自己賺不回來這個錢嗎？
所以不正之風還沒有刮到編輯部來，至少是這種不正之風，王主編還沒見到。
“王老師，真沒別的意思。我這是昨天回到工廠去看望我的那些叔叔伯伯們，他們說：‘咱們車間也能出了一個作家呢，咱們工人階級也有能使筆桿子出來的。小程彪啊，你的小說能上雜誌，要感謝一下雜誌社的領導。你說這麼長一篇稿子，那編輯們得給你修改多少啊？我聽說，一字師，改一個字都能當你的老師呢。那改這麼多字，應該怎麼說？既然有老師的情分，你就得當面去好好感謝人家，別讓人覺得我們工人階級都是老粗，不懂人情世故，要拿出對老師的態度來。’王主編，這些煙也不是我自己的，是工廠的師傅們幫我湊的煙票，讓我一定好好把這個情誼給老師你說清楚。我是代表我們車間的所有工人兄弟、全體階級兄弟，來再次表達一下我對您的感謝。真的王老師，沒有您，沒有庫老師幫我看稿子，那我什麼都不是。”
重生過來的程彪一點兒都沒有送個菸酒是不正之風的自覺。
而且這次帶煙過來，在程彪看來，不是事前求人辦事的行為，這是事後上門表示感謝的。是人家先把事給你辦了，你事後才付出微不足道的這點東西，這就是正常的人情世故，禮尚往來。他也不覺得自己是助長了什麼不正之風。
“既然這樣，你應該先去謝庫老師啊。這煙你拿去送給庫老師的愛人，據我所知，他愛人鄭老師也是抽菸的。庫老師教了你兩年多，為這事兒讓你跑前跑後的，他才是最大的功臣呢。”王主編從眼鏡裡透出審視的目光來。
“有的有的，庫老師那裡我去了，我特地去把雜誌樣刊給他送了過去。我還特地給她家鄭老師帶了兩條煙，給庫老師拿了兩盒點心。庫老師可沒有推讓，她就是又哭了一場。庫老師說，她只不過是帶個路，王老師在這篇稿子上花的心血那才是真多。這煙是她從鄭老師手裡奪過來的，她說‘你就告訴王文盛，就說是我給他拿過去的，我這煙要是不收，就是不給我面子。’王老師，不是我直呼您的大名，這都是庫老師的原話。”
這些話能有幾分真幾分假，只有程彪自己心裡清楚。
煙票是從工人師傅那兒湊起來的，程彪也是付了錢的。他在車間找了個熟悉的師傅，給了一個價格，按照每個月4條煙的量，全年收購這個煙票。
這個時代一切都憑票供應，香菸這種有害物質，雖然大家都有需要，可也自然有人不吸菸多餘不用的，也是可以悄悄交換出去的。工廠裡有上千人呢，只要你真的用心思，從各家各戶收個幾十張煙票，還是不成問題的。
請客送禮不是什麼好事兒，程彪心裡也知道。
給鄭老師、庫老師送點禮，那是身為學生應該做的。自己是個孤兒，庫老師的家就是自己這個孤兒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個牽絆。既然現在自己有能力過得更好一點，當然就應該有所回饋。
而且庫老師對自己是真的很好，禮物人家是大大方方收了，還把自己的厚衣服取出來讓程彪帶回去過冬：“出門上學不容易，學校的條件我是知道的，都很艱苦，你這家裡也沒有個大人。鄭老師的衣服你別嫌舊就好。這都是洗過沒穿的！”
舊毛衣、舊毛褲、一件舊棉襖，在2015年，這些東西程彪連看都不會看，可是到了眼下，程彪可沒有推辭。
這些東西你有錢都沒有地方買去，布是憑票的，棉花是憑票的，衣服鞋子都是憑票的。小夥子正是長個子的時候，真沒有幾件合適的衣服，難道要穿上自己父親那件染了血的棉襖嗎？這幾件舊衣服那就更不是個事兒了。
程彪這麼說，王主編又看到程彪眼睛中盡是誠心誠意，也就不再辭讓，把那條煙隨手擱在了桌邊兒上，又對程彪說：“以後別整這些沒用的，咱們就是工作上的往來，簡簡單單的多好，你整這些，這不把關係整複雜了嗎？說說正事，下一篇稿子怎麼樣了？我聽林溪跟我說，你已經在寫第二篇小說了。抓緊把稿子給我拿過來，咱們爭取把下一期的版面定上，這才是正經事。我這下一期組稿，現在還愁著呢，就缺一篇有分量的東西。怎麼樣啊？你能不能支援過來？”
說他稿子，程彪可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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