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過去了。在中國歷史上,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十一屆三中全會、6000人的科學大會、第一次正式的高考、關於實踐是檢驗真理唯一標準的討論……這一切都將影響中國很多年,成為無數人生命中重要的時刻。
對於程彪來說,這也是重要的一年。
重生後的他趕上了高考,取得了在這個時代進入社會的入場券,考入了這個時代最頂流的工科學府;發表了三篇短篇小說,成為文學界炙手可熱的新秀;兩世宅男的他,在這一年擁有了自己第一個女人,卻仍然無法說清這個親密的關係算不算是愛情;還參加了最美的學術交流計劃,雖然只是以一個專業外語比較好的低年級在校生的身份,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協助和服務,卻也給本校的領導、老師和美方代表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一年最後這幾個月,程彪過得緊張而忙碌。當新年過去,春節即將來臨的時候,他只覺得有一絲惆悵。林溪走了。林溪的父母落實政策以後,並沒有選擇立即走馬上任,而是回到了青島老家療養身體。春節林溪是要去青島看望父母,並且陪同父母一起過年的。
程彪為林溪準備了路上需要做的習題,帶上了相關參考資料,還有一些冰雪城本地的特產,給林溪帶上路上吃,也給叔叔阿姨嘗一嘗。
林溪嗔道:“你還挺會溜鬚的。”
程彪因心思被看破而有些不好意思,林溪卻也沒有說更多的話,只是道:“程彪,我很喜歡你,也很感謝你,你為我做了很多事情,可是我們兩個年紀差得太多,在一起,你會吃虧的。我們兩個之間會如何發展,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你是名牌大學的,出身清白,前途無量。而我只有高中文化,還大你這麼多,人家說女大三抱金磚,可是大五歲,在我們老家,那可就很不好聽了。你就當做是一起度過的一些快樂的下午,你的人生不應該因此受到束縛。不要想著對我負責,沒有需要你負責的事情。在我們想清楚會如何發展之前,我也不會帶你去見我的父母。”
林溪的話是笑著說的,程彪的心裡卻很是酸楚。自己人生第一次有了一個如此親密的女人,結果還被對方如此“嫌棄”,是自己哪裡還不夠好,讓對方不滿意了嗎?程彪心裡很是愁苦。
到了放假的時候,校園中的學生陸續離去,寢室也開始空了下來。來自省內的幾個同學都趕回家去過年了,南京的趙衛東卻留了下來:路途實在太遠,與其一路奔波把時間都花在路上,不如就躲在學校好好複習,既省錢又省力,省下來的時間用在學習上不是更好?再說,冰工大學的宿舍是有暖氣的,冬天在這兒過,比在南京舒服太多。學校有圖書館、有食堂、有暖氣,不少南方的同學也都是這麼想的,回家過年的反倒都是黃河以北的同學。
程彪是冰城本地人,可是他是個孤兒,家裡沒有什麼人了,工廠的宿舍也都安排給其他的青年工人,程彪實在不好意思去麻煩工廠,也就留在了校園。他在大學有的是桌子,自習室燈光明亮,圖書館還有各種參考資料,哪怕文學類的書籍,也比外邊要多上不少。食堂師傅的手藝說不上好,勝在油大、量足,能滿足年輕人的身體需求。另外,繪畫教室的門在假期也是開啟的,留校的學生給自己多加加課、補習一下也是好的。
整個學校充滿了蕭索與離別的惆悵,不過程彪也並沒有閒下來。寒假時間寬鬆下來,他回工廠探望工友,去家屬區看望庫老師一家,去黑土文學雜誌社拜望王主編,去廣播電臺給各位小說配音的播音員們打個招呼,混個臉兒熟。這是來到新世界的第一個春節,是進入大學的第一個春節,也是走上社會的第一個春節,程彪要利用這個春節重新梳理一下在這個世界的人脈。雖然自己弱小,人脈關係也簡單,可是一切都在經營,哪怕只是一個19歲的青年,也可以一點一點積累人脈。
老宅男程彪在他的那個世界,並沒有什麼機會積累人脈,人脈是個非常稀缺和昂貴的資源,在那個世界,哪怕一點點的人脈也面臨著無數人的爭奪,可是在這個時代,這種爭奪的意識還沒有充分覺醒,也幾乎沒有什麼人能夠充分認識到。
沒有人比程彪更知道,這所學校未來會走出許許多多的院士,建築學院會桃李遍天下,而以學校為樞紐的龐大行業體系,將透過老師、師兄師弟在天下織就一個多麼巨大的網,程彪簡直不敢想象。而且,程彪正在走動的這些關係,也並不都是功利性的人脈累積,庫老師一個高中老師,又能算是什麼人脈?車間的那些工友們又能算是什麼人脈?這都是在自己人生真正的低谷與困境下,真正愛護和支援過自己的人。自己雖然還沒有能力給他們什麼回報,但是至少經常走動也是好的。
程彪倒也是想利用假期的空檔和院校裡的老師們多走動走動,可是學者們一個個都很軸,人家的時間也都非常寶貴。程彪循著明路一個一個上門去拜訪的時候,老師只問了一句:“有事兒沒事兒?”如果只是寒暄,老師便不耐煩地揮手讓程彪走:“把時間多花在自己課程上,沒事兒少來打擾我,老師的時間也很寶貴。”一副不近人情的樣子。
214寢室只剩下程彪和趙衛東。趙衛東每天像貓一樣縮在床鋪上,問他,他就說:“在家裡習慣了,到了冬天就不想下床。”他說的是南方冬天其實也很冷,雖然沒有冰雪,但那種溼冷也是難以忍受的煎熬,所以到了冬天,躲在被子裡是趙衛東的常態。
“咱這不是有暖氣了嗎?沒那麼冷了。”程彪說。
趙衛東笑一笑:“習慣了,到了冬天就不想下床。”
這一點南北文化的差異,也讓程彪見識到了。學校裡雖然沒有組織起同鄉會來,但是同省的學生們也經常會多有來往。同為趙衛東的南京老鄉鐵箏也不時地過來找趙衛東吃飯、說話,可是看到趙衛東那樣天天坐在床上的“死樣子”,也是氣得想笑:“你也是個大男人,天天怎麼就跟個貓一樣。”
和趙衛東聊天的時候,程彪有時候就坐在一邊,繼續寫他的稿子,不聞不問。趙衛東卻常常探頭過來看程彪是怎麼工作的,結果卻發現他就只是按著一摞厚厚的稿紙,一行字一行字地毫不停頓地寫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