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春天是屬於程彪的。
冰雪城的人們對春天的定義與眾不同，這個城市的春天也是從3月份開始計算的。到了4月底5月初，最後一場雪徹底退去，春天才算真正到來。然後，就趁著這個瞬息即逝的春天，花朵怒放起來。不到一個月的花期結束，夏天就接踵而至。
端午節期間，程彪連續在本地的文學期刊發表了五篇頗有分量的短篇小說。這個數量放在全國都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一時之間，“冰雪城文學程彪現象”成為一個新的熱點。人怕出名，豬怕壯，名氣越大，爭議也就越多。對於程彪小說的討論，已不止侷限於讀者的來信，而是進入了真正的公共文學批評領域。
最早且非常嚴厲的批評，來自南方《花城日報》第二版的一篇文章。
1978年，文學領域的創作開了一道小小的門，新作品開始陸陸續續出現，有作家開始觸及生活，描寫當下現實的文學作品開始出現，雖然普遍存在著寫作手法稚嫩、粗糙、概念化等問題，但是在整個社會缺乏可閱讀的作品的情況下，這些作品還是引發了共鳴。
當人們無書可讀的時候，每一本書都會被拿出來反覆閱讀。哪怕這一年只發表過幾十數百篇小說，每一篇小說也都成為現象型的作品。幾篇有類似傾向的小說被並置在一起討論，其中就包括程彪的《吊鉤》和描寫女知青告別荒野生活的《七年》。
雖然這些小說引發共情，但和過去若干年輿論風向和社會評價有所衝突，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轉過彎兒來。
程彪的名字和他的作品，再次以另外一種形式被印在報紙上，批判接踵而來，質問程彪是何居心。
有批判的地方就有爭議。
支援程彪的不僅包括一些剛剛開始恢復工作、恢復待遇的老作家，也包括文化領域的一些官員。
有的人則說“要鼓勵作者們自由創作，只要不是旗幟鮮明地反對時政，什麼都可以寫”，還有的人則認為“我們步子邁得還是太小，膽子也還是太小，應該把門推得更大一些，讓更多更尖銳的作品問世”。
由《花城日報》點燃的這場爭論引發了全國性的討論和爭議，找到一個話題各抒己見並不容易，各方面都珍惜這個難得的契機。緊接著，《京城日報》《直隸日報》《中原日報》等相繼參與到這一討論之中。
程彪要比大多數敏感的文藝評論家更晚知道這個訊息，等他開始注意到自己被人拿著放大鏡研究的時候，他已經站到了風口浪尖上。
程彪是懵的，寫小說有讀者評論本是正常現象，讀者不喜歡人物，或者不喜歡小說裡的某個設定，甚至不喜歡某個明顯不能自圓其說的段落都會有。作者和讀者的互動越多，這種互動大多數情況下是好的，能讓作者知道有人在讀自己，讓作者能夠根據讀者的反饋對接下來的情節進行調整，讓作者捕捉自己所不瞭解的那些事，能夠更好地處理故事。
在網文裡，即使有一些作品因為設定或者主題過於敏感，導致市場出現撕裂和對戰，大多數情況下因為長篇連載，小說作者來得及調整方向。
只要大方向不觸碰審查底線，作品不被下架，爭議多一點反倒是作者所希望的。可是，網路小說至少作者能夠現身評論區及時為自己辯解，而從花城一路向北引發的這場爭議，程彪又如何面對？
難道要在報紙上寫評論文章和專業的評論家進行對噴？引經據典來證明自己的正確？
那也需要專門的訓練和才能。程彪這樣來自2026年的網文作者，又怎麼可能敵得過經歷了十多年論戰的這些鋒利如刀的評論？
更何況，對日報的評論版投稿，一篇自我辯白從看到對方的文章，再到報社稽核，半個月就過去了，風向和焦點早就不知道偏到什麼地方去了。
再說，你現身評論場，和那些評論者對噴，自我說明你的寫作意圖和寫作方法，那不就是“自證清白”？而自證清白……是最下乘的應對手段。在親眼見過無數網際網路輿論事件的程彪印象中，自辯的人幾乎從來沒有贏得過任何一場爭議。你越是自辯，就越是給人送彈藥和素材。
在輿論出現的當天和接下來的兩三天，是最受關注、最有力量但也最脆弱的時候，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內做出反擊，或許還會有人認真去比較兩篇文章的論點，或者可能扳回一局，但是如果你半個月後再做出回應，沒有人會去關心原來的話題是什麼。
看起來，程彪幾乎一下子就被這些話題擊垮。
程彪去看王主編，王主編也很是無奈，他自己也有一堆麻煩。
宣傳部門、文化部門已經先後有人找他談話，調查程彪小說在《黑土文學》陸續發表的背景和情況。王主編不能說這是個人情感，只能說這是作者的內容達到發表的標準就排版發表了。另外，程彪是一個創作能力很強的作者，他創作速度快，作品質量高，從質量和水準上看，完全符合我們雜誌的用稿要求。
至於小說的主題立意是否有問題，那是因為我這個主編政策水平不夠，鬥爭觀念不足，工作上有所疏忽，接下來我們會對新作品更嚴格地審查，辦好刊物。
面對宣傳部門和文化部門，王副主編還能這麼應對一下。但是對程彪，就不能拿這話來糊弄這個風口浪尖上的作者了。
王主編只是嘆嘆氣，對程彪說：“程彪，你先不要在意外面的那些評論，你現在還是個學生，安安心心地上學。理工科和我們文科畢竟有很大的不同，需要紮紮實實的知識和技能。你在學校裡好好上學，外面的事情影響不到你。至於文學創作，可以先放一放，等眼前的風險過去，到時候再說，反正你的寫作能力好，等到社會上的意見統一了，你再開始創作並不遲。”
程彪苦著臉說：“王老師，我要不要自己寫個什麼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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