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上的風評最終也會傳到工業大學,傳到這些學生之中。雖然現在公開的批評和抵制是沒有了,但是私下的議論和疏遠卻沒有停止。
214寢的情況還好一點,畢竟大家都是每日在一起的室友,彼此的掛念比尋常人多一些,倒不至於躲著程彪走。
建築系土木班的同學們對這個事也多有議論,不過系裡的領導和一眾教師們一直壓著,也沒給程彪什麼回覆。系裡只是找他談過話,沒有給過什麼處理意見,而日常的院系分組設計活動也都正常展開。
可是在校園裡,程彪從路上經過的時候,總能感覺到附近有人指指點點。在食堂打飯的時候也沒有什麼人願意跟他一桌,但是和214寢的室友一起的話,就會叫程彪過來一起吃飯。
“程彪同學,你吃的什麼呀?”鐵箏問程彪。
程彪對著鐵箏的飯盒裡瞟了一眼:“木耳炒白菜,豬肉燉粉條。怎麼樣?你嚐嚐。”
“哇,挺奢侈,還倆菜呢。”鐵箏笑了一下,“程彪同學,午休有時間嗎?想向你請教一下關於寫作的幾個問題。”
程彪看了鐵箏一眼。這個時候來找自己談寫作的,連雜誌社都不這麼幹了。“我現在可是一身的麻煩,現在來找我談文學,不太方便吧?”
“有什麼不方便?上回那個《七年》還是我幫你謄寫的呢。你可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鐵箏這樣說,程彪就無法再拒絕了。
吃過午飯,兩人坐在操場旁的長椅上。程彪有一點發呆。
“鐵箏同學,你想了解什麼?”還是程彪打破了沉默。
“我注意到了關於你的一些評論。”
程彪有一點尷尬,沒有回應。
鐵箏沒有聽到程彪的回應,接著自顧自地說下去:“你不要太在意那些評論。”
程彪沉默不語,怎麼可能不在意?關於傷痕文學的討論鋪天蓋地地出現,這場風波完全看不到盡頭。
程彪並不只是煩躁,甚至還有一點恐慌。這一場爭論是國民級的爭論,自己果然一下子鬧到盡人皆知,可是這並不是後世的網路環境。在後世,你還可以說黑粉也是粉,有爭議是好事兒,可是在這個時代,很難預料啊。這是一個文學承載了太多意義的時代,文學本身就是風險。
想一想,還是工科好。沒有人會去評論火箭發動機的原理,沒有人會去評論焊接原理。小說裡的字,每個人都能認識,認識字的人就以為自己能看懂小說,就以為自己有資格來評價小說。你若是反駁一句“你行你來寫”,他說不定還會回你一句“我他媽要是評價一下炒雞蛋的手藝,難道還非得自己也是母雞不成”。
1978年文學確實是個風口,程彪也確實看到了市場的機會。都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程彪當然已經準備好了,可是卻沒想到,自己做足了準備,在篇幅和計劃上都貼近了這個時代市場的需要,遭遇到的卻不是市場的力量。
“你不懂。”程彪對鐵箏說。
鐵箏已經自顧自地說起自己這次來要說的話了:“我相信你,我也喜歡你寫的小說,我愛讀這些。我不信你是要用這些小說來抹黑誰,攻擊誰。我親眼看到你是怎麼寫這些故事的,我相信你不是一個心底陰暗的人。關於文學,我確實沒有你那麼多的經驗,但是他們說的那些我不信。程彪同學,你是一個好人。”
程彪苦笑,這是被髮了好人卡嗎?
是好人又有什麼意義呢?這個時候需要的是證明自己是一個符合標準的創作者,但是平心而論,自己很多主張,攤開看都是有問題的。
比如說,自己設想的職業作家的方向,職業作家本身就意味著一種路線,和三結合作家是完全不一樣的。
再比如自己所擅長的吸眼球、下鉤子的方法,當然,所有專業的小說家也都是這麼幹的,魯迅也使用過這些手段,但那又如何呢?
魯迅人家是有社會目的的,魯迅用這些技巧是為了喚醒民眾。自己寫的東西是沒有社會目的的,自己用這些技巧只是為了吸引讀者,為了滿足閱讀帶來的生理性快感,並不在裡邊放進去什麼思想。
相比這個時代的文化工作者來說,自己既不懂也不擅長當下的風潮和思想,這是時代錯位帶來的問題,之前忽略了,現在看來,也許在接下來幾年裡都會是問題。
給雜誌供稿賺稿費的這條路是不是就堵上了?
自己從去年到現在,手裡也才存了一千幾百塊錢。比起很多同學來說,當然是多的,可比起一般工人家庭卻並不寬裕,可是一千多塊錢夠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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