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以後的寒暄、閒聊,程彪很快就瞭解到,這位可能會成為岳父的文聯副主席,在文學上的眼光獨到。
這是一個真正寫過東西,而且看過好東西的人,五四到建國期間的作品,這位前輩讀了不少,親手過了很多好稿子,對小說創作的經驗和理解要比王主編還要多得多。
這位前輩對民國時期很多作品都非常熟悉,對蘇俄和日本的文學也瞭解很多。見的多了,再加上專業領域的身份,談起小說來就相當有內涵。所以當他提出程彪的寫法有缺陷的時候,程彪非常認真地把座椅往前挪了挪,一個字兒都不想錯過。
“前輩您說。”程彪擺出非常虛心求教的態度。
這個態度讓林仲明很是滿意,卻也不賣關子:“就是說你這樣的寫法,能夠把小說裡那麼多人的形象寫得生動、鮮活,個性鮮明,但是有一個問題,你越是先把人物寫出個性來,有時候在處理主題的時候,就會帶來很多困難。有些配角寫得太鮮活,會搶了主角的光彩。而你所追求的這些人物個性,有時候會不符合時代和讀者的期望。就是說,有些人會覺得你的正面形象不夠正面,你的反派形象也不夠反派。從文學上講,當然你追求每個人物形象鮮活的這種想法沒錯,可是如果理論界認為你的人物不夠典型,評價就會不一樣。”
“我舉個例子,《白毛女》裡黃世仁這個形象,他是個惡霸。所以在塑造這個形象的時候,如果你想讓它更加生動,那你就要有一點不那麼臉譜化的描寫,把它描寫得有血有肉,讓他知道廉恥,可是如果你真的那麼幹了,那這個作品的批判性又何在呢?而且如果你的正面形象在做正確的事的時候,也有所猶豫,有所懷疑,那麼他的階級立場性又從何體現呢?你所謂的生動的表達,所謂非臉譜化的塑造人物,在有的人看來,就是一種階級調和,就是說好人身上也有缺點,壞人身上也有人性。小同志啊,‘人性論’這個詞兒可不是什麼好詞,多少人都栽在了這些討論裡,甚至不乏無數前輩名家,不要說你,哪怕是李杜韓白,都有人吹毛求疵。還是那句話,文學從來都不只是文學。”
“你這種非臉譜化的創作,眼前看起來似乎還沒那麼嚴重,可是眼前你寫的都還只是短篇,短篇受限於篇幅,在人物創作上必然要簡略很多。可是你這種傾向,我看你也是一個想在長篇上發力的人,只不過眼下你沒找到太好的機會。年輕人,如果你真的去處理長篇,你就會在這些個性化的描寫上花費更多的功夫、更多的篇幅,那個時候,你暴露出來的問題就會更多、更大,你留給評論者、留給讀者的把柄也就會更多。程彪同志,你告訴我,你做好了這種準備嗎?你現在還是剛剛走上文壇,發表了幾篇小說的新人,你就已經被全國各地的同行開始評論,你就已經開始被人放在放大鏡下面觀察,那麼當你開始涉及到長篇的時候,你會怎麼樣?”
不愧是有經驗的文壇前輩,經歷了好幾個時代的文學領域的風波,林仲明的眼光是毒辣的,一針見血就看出了程彪的問題。林溪臉色已經開始發白了,手指用力地攥著褲子,捏出褶來。
這些話程彪是聽進去了。感謝這位前輩坦誠地指出問題的同時,程彪心下也有一絲不以為然。
因人獲罪、因言獲罪、因文獲罪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未來幾十年,寫文的人雖然難免陷入各種風波,但幾乎不會再有一篇小說就被打成毒草的情形發生。至於寫作,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一個小說家最重要的還是有自己的風格、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讀者以及穩定的產量,曇花一現的新秀年年都有,連續幾十年穩定出品的作家卻並不多見。
想到這兒,程彪又自失地一笑。自己想的太多了,什麼未來幾十年穩定出品?自己追求的難道是文壇地位嗎?寫的再好,還能追得上魯迅嗎?自己只不過是從2026年帶了一些網文寫作的技術,準備在這個重生的世界多撈一點錢罷了,就別講那些高尚的東西了。
不過看著林仲明灼灼的目光,程彪還是硬著頭皮說:“我想把這些故事寫下來,我想讓每一個人物都能站得住。”
程彪舔了舔嘴唇:“怎麼樣才能讓我的故事,又能人物鮮活,又能主題鮮明的?”
林仲明把菸頭摁死在菸灰缸裡,笑了笑:“你這個年輕人,還真是貪心啊,又想保留你自己的人物,又想有鮮明的主題,好事都是你的了。”
他站起身來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步,又回到靠椅上坐下來,挺直了脊背,身體前傾,雙手扶住膝蓋,看著程彪:“你這種寫法,讓我想起一個人。”
程彪看著林仲明,不知道他想起了誰。
林仲明沉吟良久,才吐出一個禁忌一般的名字:“以前上海有一個作家叫張愛玲。”
程彪滿臉通紅。我自己是什麼人物,我心裡沒數嗎?我哪裡能和這位大神相比?岳父大人,哦不,前輩,你太抬舉我了吧。
林仲明也在目不轉睛地盯著程彪的臉,看出他臉上表情的變化,看到他滿臉通紅,似乎是想辯解:“看起來你也是聽說過張愛玲的,看起來你也是讀過張愛玲的。”
程彪的臉色變了幾次,這才訕訕地笑了:“前輩過譽了,我哪裡能和張愛玲比,我可寫不出來。”
聽到程彪這樣的回答,林仲明嘆了一口氣。他原本以為程彪是怕,會說自己可不像張愛玲那麼小資,沒想到程彪想到的是她的文風細膩。文風細膩固然是張愛玲的特色,可是程彪就沒想到,張愛玲的作品裡充滿了消沉,不光是因為她沉溺於男女私情,張愛玲的作品是陰柔的、陰鬱的,是不被這個時代接受甚至在很長時間都要被時代否定的,而程彪卻讚賞她的細膩。
林仲明這樣想,嘴裡說的卻是:“看過?”
程彪點點頭:“看過一些,坦白說,我不太喜歡。”
林仲明鬆了一口氣。
程彪又補了一句:“張愛玲畢竟是個女作家,那種女性的細膩,女性的視角,和她所選擇的題材,我不喜歡。”
林仲明又沉下了臉,房間中一時有些尷尬。
“哎呀,你們光喝茶抽菸太枯燥了一點,我去給你們拿一點點心。”林溪連忙站起來,去廚房。
廚房傳來菜刀和砧板敲擊的聲音,是鄰家伯母正在準備午飯。老林經常有文壇的朋友往來,談得高興了,通常都是要留飯的,做飯這件事兒,自然就落在了鄰家阿姨的身上。不過林阿姨今天的心情還不錯,好多文壇的朋友乃至學生、後輩、新人上門的時候,都光著兩隻手,最多不過是帶了一疊稿子上門求教,今天這個年輕人卻很有眼色,帶來那麼厚的禮品,讓鄰家阿姨下廚房也是開心的。林夕找了半天,家裡竟然沒有了點心,就直接過去把程彪剛剛帶過來的那二斤桃酥的紙包開啟,用盤子裝了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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