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明果然是個老辣的文學界前輩，一眼就看穿了程彪在文學上的趣味和偏好。這兩個問題即為誅心，程彪甚至毫無招架之力。
程彪訥訥地看著林仲明。
林仲明看著他：“不要動那種念頭，想都不要想。尤其是涉及到重大題材，涉及到真實的歷史人物，絕對不要做這種嘗試。”
程彪點了點頭。《九三年》的寫法當然是非常高階的，但是在很多環境下，這種寫法也是有風險的。林仲明的提示，不是空穴來風。
“別光顧著聊天了，你們幾個來吃飯吧。”林阿姨已經端著菜盤從廚房裡走出來。
“我坐太久了，李老師，我還要回學校，那邊還有不少事兒呢。第一次上門就在別人家蹭飯，我覺得很不禮貌。”程彪說。
林仲明卻一把拉住了程彪的手：“到了飯口的時候，哪有空著肚子回去的道理。你叫我一聲老師，那到了老師家裡，就像到自己家一樣，你坐，我們還有話沒聊完。”
餐桌上擺著一碟炒花生米、一碟酸菜、一盤酸菜白肉、一盤切好的午餐肉，還有一盤茄汁魚，中間擺了一個瓜片雞蛋湯。這份午餐，在1979年，招待一位登門求教的作者，也都已經算得上是相當豐盛了。
程彪坐在林溪身邊，還有一點侷促。
“家常便飯，小程同志，你不要客氣。”林仲明擺了一下筷子，“我們邊吃邊談。”
程彪瞟了一眼林溪。
林溪說：“程老師，我們家老林同志是不會跟人客套的，你就別客氣了，怎麼？要不要我幫你夾菜？”
程彪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他拎起筷子，“那我就不客氣了。”
林仲明一邊吃，一邊好像才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情：“文聯成立了，不過這一屆文聯新成員的名額裡面，沒有小說家，沒有小說作者。”
林仲明看了一眼程彪：“主要還是因為你的原因。你不要放下筷子，你的成績太突出，爭議又太大。這些爭議有來自國內的，也有來自於咱們省內和冰雪城的。”
程彪看著對方：“國內的爭議呢？”
“關於傷痕文學的那些爭議？前一段時間，上面的討論還是挺多的，不過最近已經慢慢淡了下去。理論界已經開始漸漸接受了這些題材，畢竟，社會上的傷痛也需要透過這類題材稍微釋放疏解一下。市內的這些爭議，我聽說工業局有領導打過招呼，對你那個吊鉤有一些看法。雖然文學創作和工業局，我也想不出有啥關係，可是本地一些行政部門的看法，也不能不重視。所以這一次，乾脆就沒有吸納小說作者進入這一屆的文聯。”
程彪低聲說：“那是我連累了大家，連累了同行。”
聽到程彪這麼說，林仲明又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工業局干預文藝界的事情，這就純粹是外行領導內行。你那個小說我讀了好幾遍，沒什麼大問題，工業局那邊是他們自己太自以為是，過於敏感了。這一屆文聯成員不增補小說作者還是何主席提出來的。對你的爭議，讓這個文聯新人的名單始終定不下來。把你選進來就要面對各方面的爭執，要是不把你選進來，選了其他的小說作者，這一屆入選名單又簡直是兒戲一樣。所以何主席提出了這麼一個辦法，乾脆一刀切，大家都別選。”
林仲明看了一眼程彪，程彪埋頭喝湯。
林溪卻嘟著嘴：“何伯伯他簡直是和稀泥。”
林仲明白了一眼林溪：“小孩子懂什麼？這就是平衡的藝術，把老何難為到這樣，你也是個人物了。”
程彪埋著頭，專注喝湯。
“我和老何私下也交流過，他對你還是非常欣賞的。改天，你讓林溪帶著你去見一見何主席。你入沒入會，何主席都是文壇前輩，得他幾句指點，也是應該的。”
程彪點點頭。
林溪不滿地說：“老何頭都和了稀泥，幹嘛讓程彪貼上去。”
“別這麼說，何老師也是為我好。”聽林溪這麼一句嗔怪，程彪覺得不妥，這才從湯碗裡抬起頭來，“現在這個時候，把我吸收到文聯裡，讓文聯、讓我本人都成為眾矢之的，那才是沒有好處的事情。”
“你能這麼想，最好。”林仲明給程彪夾了一塊午餐肉，放到他碗裡，“何老也是這麼看的。你成績太突出，不選你進來確實說不過去，所以何老也只好和稀泥，乾脆這一屆就不選小說作者了。反正這一波的爭議，早晚平復下去，到時候你捏著那麼多發表的作品，誰能說你不是實至名歸的文聯成員呢？時過境遷，工業局那邊應該也不會咬著你不放，下一屆吸納新會員的時候，把你補進去就好了。反正你年輕，來日方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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