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明只把程彪送到家門口，就讓林溪替他送送小程同志。林溪和程彪走出躍進街這棟小樓，緩緩向工業大學方向走過去。
“今天感覺怎麼樣？”林溪問。
“你爸爸是個很厲害的人，挺了不起的。”程彪很坦誠地回答。
林溪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斜眼瞟了程彪一眼：“不過你今天帶了那麼多禮品來，是啥意思？你事前也沒跟我商量一下。”
“我尋思初次上門不得表現得好一點，重視一下。俗話不是說‘禮多人不怪，官兒不打送禮的’嘛。林主席是文學界的老前輩，德高望重，又是咱們文聯的副主席，我仰仗前輩的地方還多著呢。第一次登門見面，不得給人留下一個好印象？”
林溪瞟了一眼程彪，心知他口是心非。一次普通的文人之間的交往，他卻打上了人家女兒的主意。不過這話又不好當場說破，說出來兩個人都尷尬。沉默著又走了一段，林溪問：“你現在想什麼呢？”
“我想我應該去租一套房子。”
程彪的這個回答太過跳躍，林溪一時沒反應過來，忽然臉紅到耳根，轉過身來看著程彪的臉，氣呼呼地問：“你是不是又想幹壞事兒了？”
程彪撓撓頭：“我看到林主席的書房很漂亮，滿架的藏書啊，這才是一個作家的工作環境。我準備在學校附近也租套房，這樣就可以既不打擾同學，也不被人打擾，能夠專心寫作。對，租間房做我的工作室，你覺得怎麼樣？而且我有個自己的房子，你也可以經常過來。”
林溪羞紅了臉，這小子開頭兩句聽起來還像個正經話，說到後邊嘴臉就暴露出來了。
程彪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講下去：“這樣我還可以請一個抄寫員幫我整理草稿。如果我口述他來記錄，我寫作還能更快一些，自己也不會那麼累。”
林溪問：“你打算找你那個學霸女同學到你的工作室來給你做抄寫員？”
“那怎麼可能！人家是天才，學霸是焊接系的寶貝疙瘩，是國家的棟樑之材，哪能請這樣的人替我抄稿子？被我們校長、院長、系部的人知道，他們能吃了我。上次找她抄稿，也不過是因為寒假她稍微有點空閒，我們是打賭話趕話趕上的。這種事幹一次就夠了，老去麻煩人家那哪兒行。再說，請工大的同學來替我抄稿子，浪費人才不說，成本也太高了。抄稿子而已，聽得懂中國話，能把三千幾百個常用字寫明白，字跡清晰工整就夠了，這種活哪裡用得上工大的同學。”
這話一說，林溪心中不知怎的忽然有一點高興，細想來又覺得哪兒不對。
原來程彪也不是不想去找那個姓鐵的姑娘來給自己抄稿，他只是捨不得用人家而已。這麼一想，就覺得程彪好像更欠揍了一些。林溪的眼睛眯了起來，冷冷地說：“那你想找個什麼人來幫你抄寫呢，我的大作家？”
程彪沒覺得氣氛有什麼不對，順著林溪的問話回答：“我覺得差不多有個高中文化，寫字快一點、清楚一點的人就行。你看，我是這麼想的：這稿子要是拿到謄寫社去謄寫，一千字得五毛錢，一萬字就要五塊。我要是僱一個記錄員長期工作，一個月給三十塊錢，一天就算六個小時，我能念一萬字，一個月按二十五天計算，平均一天才一塊多錢，一千字才一毛幾分錢，這我就賺大了呀。”
林溪氣呼呼地看著程彪。怎麼這個男生一談到錢就算得這麼清楚明白，這麼市儈呢？這副嘴臉真讓人討厭。“那你的抄寫員有什麼要求？多大年紀？什麼性別？”
程彪茫然地看著林溪：“年紀還是要年輕一點的好，體力好，但得能坐住板凳。性別最好還是男生，你看，我一般下午四點以後才有時間，如果在這附近租房，四點半能到，他跟我抄寫五個小時，我還能趕上晚上十點熄燈前回到寢室。這麼晚下班的話，女生就不太方便，最好是個男生。”
“這事我幫你問問吧，看看能不能幫你找到合適的人。不過一個月三十塊錢，這工資標準是不是太低了一點？現在工廠普工還得四十多呢，初中文化就能做普工，你這給大作家記錄抄稿，還要高中文化的，三十塊錢沒啥吸引力吧。”
程彪舔了舔嘴唇：“先按三十問吧，現在找不到工作的待業青年不是挺多？給到四十我壓力就太大了，我寫一篇小說你們才給我一百二十塊錢，三分之一就要花在抄寫上，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呀。”
“這個程彪不僅市儈，而且小氣。”林溪暗暗給程彪下了這樣的評語。
林溪回到家裡的時候，看到父親仍然坐在靠椅上，手中翻的還是一本《黑土文學》。林溪搬著椅子坐到父親身邊。
“把小陳送走了？”林仲明問了一聲。
“送走了。你覺得我的這個作者怎麼樣？”
“我真沒想到這孩子這麼年輕，才二十歲吧？”
“對，五九年生人，今年剛滿二十歲。”
林仲明說：“真是後生可畏呀，有潛力，有才情，而且見識也不錯，讀了不少書，涉獵很廣。”
林溪聽得心裡美滋滋的：“就說我的作者還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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