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本以為參加這次活動,自己的收穫應該是認識一些本地文學界的同仁,為後續作品發表積累一些人脈,就沒有想過自己還要去講幾句。
“你的《七年》也算是知青題材了,雖然爭議很多,但是相關的討論對這篇小說很有共鳴。知青文學的筆會,難道你不該講兩句嗎?”王主編壓低了聲音,對程彪說。
“我那個是瞎寫的。”程彪說。
“這個時候說瞎寫,你覺得合適嗎?”王主編問。
程彪摸了摸鼻子,就開始低頭構思自己該講些什麼。
臺上正在發言的是一個30多歲的男子,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裡邊是白襯衫,看上去頗有幾分文秀之氣。
“北大荒是一塊美麗的沃土。”演說者的開場就把調性拔得很高。
“我算是第一批走進北大荒的知識青年,那年高中畢業,我就主動申請跟著北上的火車離開哈爾濱,穿著綠軍裝,走進了蒼茫的北大荒。從70年開始,我有幸成為兵團報社的記者,從事新聞採訪,走遍了北大荒。知青的生活是艱苦的,北大荒的風景是壯觀的,我們的事業是偉大的。”發言人這樣介紹自己是怎樣走上知青之路的。他不是隨大流去兵團,相反,是主動申請。
“上百萬知青陸續走進了這塊不毛之地,戰天鬥地,把沉寂萬年的沼澤、荒野,變成了豐饒富足的大糧倉,北大荒變成北大倉。這是一代知青辛苦建設的結果。我們喚醒的這片荒野,我們所開創的這個事業,絕不比王鐵人在大慶、大寨公社在黃土高坡所開創的事業遜色。上百萬知識青年,上百萬兵團戰士,在這片土地上揮灑下汗水、熱血。這是一段值得記憶的恢弘曆史,我們每個人都應該牢牢記住最艱辛、燦爛的歲月。我們在這塊土地上付出了青春,我們青春無悔。”發言人的情緒激昂,看起來頗有一點官腔。
這個男人的聲音洪亮,發言條理清晰,頗有文采。他根本不看手裡的稿紙,一看就是出口成章的那種人。
“臺上這位洪青山老師,是一位老知青了。他去兵團時間很早,從事知青寫作的時間也很長,到了兵團第二年開始就開始發表文章。兩年時間,他就轉到了兵團報社,做了很多采訪,也掌握了大量的素材。”王主編低聲給程彪介紹著發言者的情況,“他是76年回城,去了冰雪城報社,從記者開始一路做到編輯。我聽說,社裡正準備給他提副主編。洪老師掌握了大量的素材,有很多一手採訪做底子,所以寫起故事來,素材夠豐富。”
王主編看起來對這位洪青山的履歷很清楚:“不過新聞記者出身,就決定了他寫作風格會更偏向於報道,更注重真實性和內容的平衡。而且他對政策的把握,對宣傳口徑的掌握相當精準。在這個知青文學的群體中,還有代表性,而且很可能會成為未來知青文學團體的領導。我聽說還有意整合知青文學,走北大荒版畫創作的方式:透過共同的題材、共同的審美和共同的表達形式,凝聚起一個寫作流派。如果你仍然對知青的題材有興趣,以後要多和洪老師來往,尤其是在作品的方向、在基調上,也要多多向洪老師學習。”
王主編低低的聲音吩咐著。程彪點了點頭。這種來自一線新聞戰線的人,對生活體驗和觀察當然是非常豐富的。如果程彪也像他一樣,有那麼深厚的生活積澱,單就一個農村環境的題材,就有無數可以發掘的內容,無數可以施展的空間。
但是臺下的知青們對洪青山的講話似乎並不太買賬,偌大的劇場,掌聲稀稀落落,與其說是贊同,不如說是嘲諷。
“洪老師竟然這麼有影響力,怎麼對他的反應這麼平淡呢?”程彪問。
王主編皺了皺眉,似乎有為難之處。旁邊的林溪靠過來,肩頭碰了一下程彪的胳膊,聲音壓得非常低:“無論是洪老師,還是像我這樣的,還有後邊的有幾位作家,都屬於回城時間非常早,1976以前能夠返程的這些人。很多兵團的戰友對我們並不是……”
林溪的話說得很平淡,程彪卻聽到了不一樣的情緒。
略一想,也清楚了。
這些早早就利用各種手段回城的人,對於那些到了七八年、七九年,甚至後邊很長時間都沒能夠返程的知青來說,都有某種特權的嫌疑。有的人能早早離開,有的人還要在農場苦熬,鄉村和城市的生活天差地別。早離開的人,當然會受到質疑。
程彪嘆了口氣。越是自己人,越看不得自己人出頭。這就是人性,從古到今從未改變,也不會改變。
“洪老師返城應該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吧?”程彪問。
林溪白了他一眼。程彪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這麼說豈不是在影射林溪能回城,靠的是家世背景和別的各種關係。
“洪老師在北大荒的新聞報道方面,他的努力是人所共知的,他的才幹也是人所公認的。社會恢復秩序以後,省城新聞戰線一時之間也很缺人,像洪老師這樣有豐富的採訪經驗、紮實的新聞寫作能力、對新聞敏感、對政策把握也準確的人。所以一方面洪老師自己肯定也是做了一些努力,另一方面,省城這邊報社也是用人之際。所以洪老師是破格調回了省城報社。雖然走的是特批的渠道,可是也沒有人提出爭議,算是實至名歸。”王主編還是為臺上的洪老師,做了一點非常委婉的辯解。
程彪點點頭,這麼說,臺上的洪青山是真的憑能力、憑業績、憑本事回來的。報社那種知識分子扎堆的地方,洪青山一路破格呼叫、提拔,居然都沒有什麼爭議,可見此人能力之強。
“洪老師人也很不錯,豪爽,熱情,跟各種各樣的人都很擅長打交道。回來才幾年,在省城報社也是風生水起。可以說無論是在農場還是在城裡,他到處都有朋友。而且遇到社會不公的現象,如果這些新的線索送他手上,他都不會默然不語。他會對每一條採訪線索進行深入細緻的調查,即便有些內容不方便進行公開報道,他也會盡量把這些問題反映到有關部門,推動一些事情圓滿的解決。市裡對洪老師這個人也很重視,我聽說市裡有意讓他過去。”
程彪愣了一下:“市裡要一個記者?”
“洪老師是個好筆桿子,市裡缺這樣的人才。我聽說辦公廳已經開始向他們報社要人了。”王主編抿了抿嘴唇。
程彪明白了,這就是學而優則仕。官場是歡迎好筆桿子的。國家大事制定政策是一件事,把政策說得明白、講得清楚才能推動政策的前進。筆桿子在政府裡始終都是珍寶一樣的存在。以筆桿子著稱的人,往往躥升起來也很快。臺上的洪青山看起來才只有30出頭,如果這麼早就進入辦公廳的話,未來前途真可以說是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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