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青山的講話,得到的是寥寥的掌聲。
現場的氣氛一時有些冷。主持人介紹,下一位發言的是一位知青詩人。現場有點騷動,程彪一時並沒有聽清詩人的名字。
這詩人的年齡顯然比洪青山小很多。軍綠色的上衣,沒有扣扣子,敞著懷兒,露出裡邊藍白相間的海魂衫。詩人長髮,但並不是搖滾歌手那種刻意蓄留打理的髮型,顯然是一種無意修剪、自然的凌亂。
詩人接過話筒,輕輕咳了一聲,沉默片刻。臺下已經開始有騷亂和竊竊私語。詩人又咳嗽了一聲。
“洪青山老師講的‘青春無悔’,這個我能理解。但是作為一個真正在那片土地上艱苦勞作過的人,對於那段生活,我有自己的感受。”詩人顯然已經帶了情緒。
“洪老師所說的壯觀景色,我是沒看到。當時的住宿條件確實比較艱苦。今天我就不獻醜讀我自己的拙作了,我來朗誦兩位我們同齡詩人的詩吧。”
說著,他站起來,開始朗誦。
程彪也聽不太清詩歌的內容。只聽到詩歌中對過往歲月的感懷。
程彪皺了皺眉。
這樣大聲的吶喊的東西,並不符合程彪的審美。只能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審美。
程彪覺得,技巧太過粗糙。不過很多人已經很久沒有讀過好東西,能打動一代人的,多是那種憤怒的情緒和嘶吼。
臺上的詩人聲音剛剛停歇,臺下的聽眾已經開始應和,成百上千的人重複著這一個句子。
臺上的詩人把麥克風擺在桌面上,搓了搓手,扶著桌面慢慢坐下來,雙眼茫然地看著麥克風,沉默了一會兒。
等到臺下的聲音漸漸沉寂下來,詩人說:“那段歲月裡,我確實留有不少遺憾。”說完,他把麥克風推開,也不去看剛剛的洪青山。
主持人尷尬地說:“我們今天的來賓裡還有一位,也是一位頗有影響的青年作家,歡迎蔣友生同志!”
眾人的目光齊齊聚焦到臺上的蔣友生身上。蔣友生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留著平頭,眉毛濃黑,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和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在這個時代,這一身裝束相當“時尚”了。他站起身來,能看到襯衫的下襬掖在褲子裡,打了一條皮帶。卡其色的長褲,褲線筆挺,整個人感覺非常有力量,非常幹練。
“我也是68年來到兵團的,我和大家一樣,在北大荒度過了七年知青歲月。我開始接觸寫作、從事創作就是在兵團開始的。沒有兵團的生活,沒有在兵團的培訓,我寫不出來小說,也無法走上文學創作之路。兵團生活當然是艱苦的。我們最早一批來到兵團的人,是在一片荒地上建設新的家園,那個時候,哪有什麼宿舍?一切都要靠我們自己親自動手。
我和我的戰友們穿越過沼澤,和狼群面對面接觸,和荒野上的暴風雪搏鬥。在惡劣自然條件的面前,人是渺小的。支撐我們在惡劣環境下生存下來的,是我們的信仰和意志。知青生活鍛鍊了我的體魄,也鍛鍊了我的精神。在兵團,我結交下了很多真誠的朋友,也失去了一些朋友。在我的連隊,就有三位戰友在征服北大荒的過程中犧牲,並且長眠在這片荒野中。
剛剛詩人同志說知青生活是艱苦的,當然,當然沒有在城市裡,在衚衕裡和地痞流氓搶地盤那麼滋潤。這個國家有很多荒涼的地方,要把這些荒灘、荒原、沼澤改造成良田,一定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代價確實是落在了我們這一代人身上。可是啊,戰友們——”
蔣友生握緊拳頭,捶在桌面上:“戰友們,這個世界充滿了意外。哪怕平靜地躺在自己家的床上,一場地震到來,天翻地覆,房倒屋塌,人也有可能在十七八歲、十四五歲的年齡就命喪黃泉。哪怕你安然地走在大街上,也有可能被剎車失靈的汽車撞死撞傷。意外無處不在。一個時代總會有很多人死於毫無意義的意外,回首人生,他們一無所有,連值得記憶的青春都不曾留下。”
蔣友生顯然情緒也上來了:“與那些死在家裡、死在病床上、死在大街上的同齡人相比,我寧願我的青春是在和自然搏鬥的北大荒度過的。畢竟,戰天鬥地,改造自然,把杳無人煙的北大荒變成今天這樣富饒的農場,看到秋天金色的麥浪,看到糧倉裡如山一樣的食糧,我能知道,我的青春,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沒有虛度。不管我們今天怎麼想,歷史會永遠記住我們曾經做出的一切。
七年的知青生活貫穿了我的青春,是我一生中最清晰的記憶。我會永遠記得他們,我也會不斷地把這作為我人生中最寶貴的經歷。我已經開始從這些經歷裡面提煉素材,進行下一部作品的創作。未來我會在這個領域不斷創作,直到我生命的盡頭,直到我的心臟停止跳動。我是一個知青,過去是,現在是,以後永遠都是一個知青。
我不說‘青春無悔’這樣的高調,我只想永遠地銘記我們曾經共同經歷的那段歲月。人活著總要做一些偉大的事情,改造天地自然就是一件偉大的事情。喚醒沉睡千萬年的北大荒,古往今來,只有我們這一代人,只有我們這些人曾經做過。不要覺得我們每個人平凡渺小,我們連這天地都戰勝了,我們何其偉大。”
說罷,蔣友生低頭深深鞠了一躬,坐下來。蔣友生的講話並沒有唱高調,沒有無限拔高上山下鄉的偉大意義。他從個人經歷、個人體驗,從人與自然的關係,講自己,講知青,講“我們征服了自然,改換了天地,創造了不朽的功業”。這一番話讓臺下的很多聽眾產生共鳴,這一番話不是否定歷史,更不是否定成百上千萬人曾經的人生。他將知青群體化為一個個渺小的個人,可是正是這些渺小的個人,面對嚴酷的自然進行了挑戰,並且征服了那個嚴酷的自然。這段話給每個人的心頭點燃了一團火,讓無數人的七年、八年乃至十年,重新被賦予了意義和價值。
臺下響起了掌聲,掌聲變得更加熱烈。當掌聲漸漸平息的時候,主持人接過話筒:“文學的春天來了,更多新人新作在這個時代湧現。去年一篇描寫知青題材的小說《七年》,得到了文學界的廣泛注意,也引起了知青戰友們的廣泛關注。我知道《七年》的作者程彪老師今天也來到了我們的會場,那麼下面有請程彪老師給我們分享一下這篇小說的寫作心得。程彪老師,你在哪裡?”
程彪在人群中緩緩站起身來。在劇場一片軍綠色的海洋之中,穿白襯衫的程彪站在劇場裡,好像是荷塘中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