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已經感覺出,今天這場活動的焦點,已經偏離了文學本身。大家談的不是怎麼寫作,大家談的實際上是對一個時代的看法。
和所有臺下的年輕人不同,程彪沒有感同身受的經歷。
悲歡離合,是文學亙久不變的主題。有老翁感慨“少小離家老大回”,也有年輕人豪氣的“天涯若比鄰”。
後世的春運,每年有幾億人乘車乘機,在路上的人,也都是離鄉之人。
而後世南下打工的人,又何止千萬?
流動起來,社會才有活力。
在2020年代,你膽敢抱怨,忤逆老闆,面臨的就是罰錢、扣錢乃至丟掉工作。私企不會跟你講道理。別說你做錯,哪怕你的生肖和老闆犯衝,都能成為解僱的理由。而那個時代,個人遭遇不公,大多數不是反抗,常常就只是忍氣吞聲,只敢在爽文爽劇裡幻想自己能反抗逆襲。
農活苦不苦?當然苦。可是比起掙工分的真正的農民來說,一個月能拿到三十幾塊錢的下鄉青年,他們的辛苦比起真正的農民就不值一提。
重生者程彪和這個時代的人,在觀念上有太多的差異。
程彪站在舞臺的角落,手裡握著話筒,掃視著會場,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看到冷場,主持人在一旁對著話筒說:“我來介紹一下,上臺來分享的程彪同志。程彪,1978年,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績考入了冰雪城工業大學,現在是一名大學生。他在高考結束後開始發表作品,到目前已經發表了十多篇短篇小說,在《人文雜誌》、上海《匯文報》,咱們省的《黑土文學》,還有省報市報,都有作品發表,是文學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程彪的小說《七年》,就是以知青生活為題材的小說,在國內影響很大,文學界也透過這篇小說開始重視起知青生活,來,我們給程彪同志鼓鼓掌。”
劇場裡的掌聲響起,這掌聲並不熱烈,掌聲背後,似乎也有懷疑。臺下的林溪,聽到後邊的人在嘀咕。
“看起來沒多大呀,他能是知青?那他得幾歲就下鄉了。”
又有人說:“你沒聽主持人介紹?這小子是個大學生,是考上去的那種大學生,成績還挺不錯呢。他沒下過鄉,怎麼寫知青啊?沒下鄉的人寫知青,那就靠編唄,這也行?”
這樣的竊竊私語,傳到林溪耳中,她覺得格外刺耳。
程彪已經清了清嗓子。
“我只是個學生,年紀很輕,生活閱歷也相當有限。主持人要我上來跟大家討論知青文學,我覺得我大概沒有這個資格,不過對知青生活,我還是有一點想說的。”
程彪看著臺下綠色的海洋人群:“在座的都是我的大哥哥大姐姐,知青的生活,我只從親友的嘴裡聽說過一些,自己沒有機會親身去體驗,我知道在座的大哥哥大姐姐很多都是兵團戰士,你們雖然不是在戰場上面對敵人,但是你們所做的,是偉大的事業,知識青年配得上‘戰士’這樣的稱號,不能把它換掉。請容許我,向改造祖國山河大地的大哥哥、大姐姐們,致以崇高的敬意。”
說著,程彪舉起手,一開始手是搭在額角的,想要敬一個軍禮,想了想,又覺得這和自己的身份並不匹配,他把右手高高舉起,舉過頭頂,做了一個少先隊員的敬禮。這個敬禮,還有一個專門的名稱,叫做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
這個敬禮有點幼稚,讓現場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看著身穿白襯衫、卡其色長褲和回力鞋的程彪在臺上敬了一個少先隊隊禮,好多人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一點幼稚,有一點童真,不過那一句句大哥哥大姐姐的話,倒是說到大家心裡了。這一句大哥大姐,拉近了所有人的距離,讓這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不再受到“這不是我們自己人”的質疑。
看到這個敬禮的效果,多多少少緩和了臺上臺下對立的氣氛,程彪的心情稍微有一點放鬆。
“我認為,每個人的生活和經歷,都是寶貴的財富。人生不會有任何一天,是白白度過,不會有任何苦是白吃的,我們成長過程中所經歷的一切,都是事業堅實的踏腳石。大哥哥大姐姐們建設出了豐饒的北大倉,這項偉大的事業,這種艱苦的付出,一定會載入史冊。”
“洪青山老師說北大荒風光秀麗壯美,我沒有親眼看過,只從一些版畫上能領略一二。洪老師、蔣老師他們說青春無悔,我相信這也是他們真心實意的體驗和感受。今天在這裡有幸聽到兩位老師分享這些,我是非常感動的。剛剛詩人老師為逝去的青春感到悵惘,我也能深深的理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時光永遠不會倒流,失去的歲月,永遠都沒有辦法回來。我也有過很多被浪費的時間和虛度的青春,我所能做的,只是告誡自己,未來的每一天不要虛度,每天都要有所成長。”
“主持人介紹說,我寫了一篇知青小說,我剛剛開始學習寫作,對文學,對知青,我的認識是很膚淺的,那些作品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我願意在未來的時間裡,不斷鍛鍊自己的能力,也願意對大哥哥大姐們的人生和經歷有更多的瞭解,以後如果我有機會,很希望能夠為大家寫出更好的小說來,記錄我們這個時代,記錄無數人的往昔的人生。”
臺下的林溪,瞠目結舌地看著臺上的程彪。這一番發言,相當謙卑、低調,把自己放在了臺下無數同齡人的晚輩、弟妹的位置上。和前幾天在她家裡,跟林仲明侃侃而談,平輩論交,探討文學與技法的姿態全然不同。這個程彪,真能演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