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青山和蔣友生的視角就算再怎麼有官腔,從歷史的角度看,並無硬傷。程彪想兩面討好,同時又不想說違心的話,所以一方面表態讚美了,這是一項前無古人的偉大功業,讚美了每一個投身這場運動的人都是英雄,另一方面,他只是說時光一去不回,與其懊惱於往昔,不如專注當下。
這一番話說得四平八穩,兩面光,兩頭都不得罪。他把自己說成臺下這些人的小兄弟,以一副晚輩後學的姿態,表達了敬仰之情,不對抗,不挑釁,也便得到了臺下觀眾的諒解。
全場只有那位詩人皺著眉頭,覺得這個小夥子說的話,似乎哪有一些不對,可是,又說不出不對在哪裡。
這場講座結束的時候,好多人圍上來,向作家們要簽名,要握手,要合影。林溪在一旁伸出手臂護持著程彪,離開了劇場,從後臺一路離開。
除了對這些文學愛好者的公開宣講,參加這次活動的作者和編輯們也要額外聚會一下。聚會的食堂裡擺了三張大圓桌,程彪被按在了洪青山和蔣友生的身邊,這讓程彪覺得很是惶恐,他很想坐回到王主編和林溪那一邊,在熟悉的人的身邊,吃吃喝喝,沒有太大壓力。而這兩位老下鄉青年,看他們的形象面貌都不是那麼好說話的。
洪青山主動為程彪夾菜。
“程彪同志,講話講得很好。看得出,你雖然沒有下過鄉,但是你對我們在北大荒的事業,你對我們的貢獻,都有很深刻的認識。這是一個非常獨特的群體,他們都是年輕人,他們也是這一代年輕人的精銳所在。那段生活,是一代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光。我們大砍省,是下鄉青年生活最重要的一個目的地,北大荒的建設是一個標杆。以冰雪城為中心,建立一個下鄉青年作家創作基地,就有可能推動一個文學流派的產生,甚至影響未來幾十年的文學領域的格局。”
“程彪同志,在過去下鄉青年文學的創作者中,那些詩人我們不提,就只是在小說這個領域,說句不謙虛的話,蔣老師你和我,我們三個人,就差不多能有下鄉青年文學的半壁江山。如果我們共同聯手來推動這個創作基地的話,未來發展可期呀。”
聽了洪青山這句不謙虛的話,程彪就想把手裡的筷子扔到地上,這個野心,也有點太外露了。不過想想也並不奇怪,整整一代年輕人都是雄心勃勃的,小人物撬動歷史,掀起風潮的事情,一再出現。洪青山的這一番雄心放在整個大時代下,居然也算不得什麼,他也只是想以文學為支點,以下鄉青年為支撐,啟動有可能影響幾十年的文學運動。
蔣友生兩道濃眉皺了一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下鄉青年的題材,當然也是他熟悉的,可是蔣友生現在人在京城,並沒有洪青山這麼方便而豐富的資源。洪青山眼看是要拿到冰雪城日報社副主編的崗位,又會入選市裡的辦公廳,從政府角度,從文化角度,手裡的資源都極為寬裕。冰雪城又作為北方下鄉青年事業的一箇中心點,洪青山手握天時地利人和,如他所說,三個人成為這一文學流派的核心,其實還是以洪青山自己為主,蔣友生和程彪都只會是他這個下鄉青年文學流派的筆桿子與吹鼓手,這裡邊都有了權謀的意味。
在這個酒桌上,洪青山就當著兩個人的面,毫不避諱地把自己的計劃和野心坦白說出來,不得不說,他的氣量和膽魄也是與眾不同。
程彪越過洪青山,看了蔣友生一眼,見他毫無反應,程彪很快就有了一番說辭。
“洪老師,我年紀小,其實只是一個學生,文學創作對我來說,純粹是業餘愛好,我的專業和主業,還是學習。工業大學這邊,對專業要求得很嚴格,我不知道你聽過我們校訓沒有,規格嚴格,功夫到家。在我們同學裡,這句校訓還有兩句引申,叫規格嚴格,不讓及格,功夫到家,不許回家。斯教授,很兇殘的。好不容易考上這個大學,真要是有三科不及格啊,我那些教授絕對會讓我畢不了業。洪老師,我沒有條件參加太多的校外活動。而且,我那個《七年》,其實也只是道聽途說,東拼西湊,講了那麼一個故事,我對下鄉青年可瞭解不多,我那些小說也算不上是什麼下鄉青年文學。您說的這個下鄉青年文學創作基地,這件事兒,我覺得肯定是一件好事,但是以我的身份和經歷,參加到這樣一個活動中,難免是名不正言不順,害怕反倒引起非議。”
這一番話說得半真半假,卻滴水不漏。不過這話戳到了洪青山的痛處。
“大學生啊,真好。”洪青山嘆了一口氣,“真羨慕你這麼年輕就能上大學。我們那個時候,高中畢業,正好大學停招,我是沒有書可讀,沒有學可上,沒辦法,只好報名去插隊,一去就是八年。我說青春無悔,青春無悔,其實誰又能做到真正的青春無悔呢?今天台下的那些人,他們心中有好多不甘,其實誰沒有呢,我心中也一樣,有所不甘啊。沒能夠考上大學,就是我心中最大的不甘。雖然現在大學恢復招生了,可是你說,那會兒我剛剛從兵團調回咱們冰雪城日報,工作又重,老婆孩子家裡也忙不開,我哪能捨了工作,捨得家人,去追求進大學深造呢?所以這幾年的高考,我都沒有參加。”
“說起來,蔣老師,你比我還小三歲呢,你倒是先一步上了大學,不過蔣老師你上大學的時候多大?”
蔣友生陰著臉:“我去復旦那一年,25了。”
洪青山笑道:“要不說還是英雄出少年啊,程彪同志今年才20歲,真是讓我們這些老幫菜,羨慕嫉妒啊。程彪同志,那你畢業的時候才23歲,多好啊。”
洪青山的嘴角掛著笑容,可是眼中卻一絲笑意都沒有。
“我畢業的時候是24歲。”程彪糾正道,“我們建築專業是五年制的,比別人要多讀一年。”
說這話的時候,程彪似乎看到蔣友生臉色更加陰鬱了一些。他不知道,為什麼下了臺以後蔣友生的表情就一直這麼陰鬱。
其實蔣友生心情不好是有理由的,雖然蔣友生也是復旦大學畢業的,不過和程彪這種考上大學的不一樣,蔣友生是被推薦進入大學的,和程彪這種正牌子大學,四年制五年制的學習不一樣,蔣友生在大學只待了三年。這倒不是因為他的成績有什麼問題,而是那個階段的大學,蔣友生這樣的學生就只能讀三年。
雖然蔣友生是以復旦大學的身份,調動到京城電影廠擔任了編輯和編劇,可是最近在京城,已經有這樣的討論,那就是蔣友生他們那個時代的那一批大學生,在校期間學習時間比較短,他們雖然有大學就讀的經歷,卻不能視同為本科生,有說法說,這一批學生應該比較大專學歷,那在工資待遇和未來的職務職稱方面,就都要比七七級以後的這些本科生差上一級。
雖然蔣友生回到冰雪城,參加筆會,大家見面都是蔣老師長,蔣老師短,看起來似乎是名滿天下的新秀作家,又是大電影製片廠的著名編劇,還是知名學府復旦的高材生,可是復旦的這個經歷,大學生的這個身份,在蔣友生聽來,都充滿嘲諷的意味。你越在乎的事情,就越沒有辦法接受和別人的比較。
坐在這桌上看著這麼年輕的程彪,又是堂堂正正考進工業大學的大學生,蔣友生心中也是充滿了嫉妒。青春無悔,自己發言的時候,當然可以這樣說,但是捫心自問,誰的青春沒有遺憾呢。
講到考大學這個話題,這個角落的三位作家,就都沉默了下來,各自有各自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