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閉上了嘴,這個話題不能繼續接下去,因為這就涉及到了自己重生者的秘密。
“我知道了,因為程老師是天才作家嘛,說不定程老師的一天就能頂上別人的五年,程老師一齣手就是了不起的傑作了。”林溪說。
程彪沒辦法接這個話,只好岔開話題:“你是說你要加入洪老師他的那個創作群體裡去嗎?”
林溪笑著看程彪,在暮色中露出一副雪白的牙齒:“一個知青文學創作群體,都是年輕人,有共同的經歷,其實說起來也算是有共同的語言,大家在一起互相激勵,一起來寫出很好的作品來,挺好啊。”
程彪皺起眉來:“這件事兒,不知道為什麼,總會讓我想起什麼戰鬥組、工作隊之類的東西。我覺得文學應該是一個很簡單的事情,在安靜的房間裡,找一張安靜的書桌,攤開紙,點上一支香菸,就可以不停地寫下去。寫作終究是個人的事情,沒聽說人多了就能寫得好這種話。作家寫作的時候,要儘可能的安靜專注,只有寫完了,才會聚在一起坐一坐,喝喝茶,吹吹牛。所以我是不太主張聚在一起搞什麼創作群體的。”
林溪狐疑地看著程彪,覺得他這個話怪怪的,似乎意有所指,卻又吞吞吐吐:“你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我自己……”程彪揮動一下胳膊,“我自己是不太喜歡那類題材……”
“什麼題材?知青題材嗎?”林溪問。
“不是,我是想說……”程彪忽然覺得自己有一點詞窮,“我不喜歡往後看的題材。”
“什麼?”林溪看著他。
“現在進行時!當你寫一個故事的時候,最好的語態就是現在進行時。哪怕是寫一個歷史故事,也要以現在進行時寫作,而不是用事後諸葛亮的態度去描寫一個過去時態的東西。但是你們要寫的題材必然是往回看,必然帶有批判和論斷。讀者不喜歡往回看,你父親林仲明副主席不是也說了……”程彪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林溪低著頭繼續往前走,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是你沒有經歷過那些,所以也許你……你不理解我們,對我們來說,那是一段永遠無法忘記的經歷。那個題材對你來說只是一個可以進行創作的題材,但是對於我們來說,那就是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林溪的聲音忽然有些尖利,兩人之間那種情侶一起牽手散步的氣氛,忽然變得緊張起來,似乎林溪要特地維護著什麼。程彪看著林溪:
“我是說,我只是說,如果你林溪想做一個很好的小說家,你接下來還要學生時代很長時間,有很多的題材可以寫,不能只去做一個題材,也不能只回望過去。尤其你是一個女生,如果總是把自己困在過去,對自己成長不利……”
“女人的文筆怎麼了?程彪你看不起女人?男人做的事情女人都能做,男人能成為好作家,女人就一點也不差!在農場,男知青能做的事情,我們女知青都能做,碗口粗幾米長的木頭,我一樣能扛起來就走!”林溪激動地說。
能說出這樣的話,這個女生也一定吃了很多苦,程彪忽然之間覺得有點心疼。他當然知道婦女能頂半邊天,卻沒有想到,女人們真的會去頂起天來。
林溪說著,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
程彪緊緊地把林溪擁在懷裡,低聲說:“我沒有那個意思。不過,投入到什麼文學團體裡這件事情,不要太盲目。如果是一個人寫作,怎麼寫都是自由的,自己再怎麼樣,也能為自己的作品負責。但是一旦加入到什麼團體,自己要承擔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東西,別人惹出來的東西,你也要跟著承擔。這件事我說不好,你最好跟林副主席談一談,聽聽他的想法。林副主席經得多,見得廣……”
此時此刻,他很羨慕林溪,家裡就有從事文學的長輩。事實上,這個時期,從事文學創作、發表作品,從成千上萬人裡脫穎而出的文學青年,很多都是因為家裡本就有人從事出版和文學創作這個領域。
文學界裙帶關係從來都不少,父輩從事文學創作,晚輩就能輕鬆地擠入文壇,這種事情從曹操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只不過當代格外多而已。
站在一九七九年這個時間點上,程彪都能很容易地說出好幾對父子作家、母女作家的名字。林溪能走上文學之路,和家庭背景脫不開干係,這樣的資源,連程彪都會嫉妒。
當然,程彪自己也不是那麼清白的人,他的第一部作品也是要靠著老師的推薦,才能順利發表。程彪可不覺得自己那篇稿子的發表靠的完全是自己的真實水平,這裡邊是有人情因素的。
只不過此時程彪更多的是感受到林溪胸中的那股不平之意,說不太清那些不平來自哪裡,是做知青的時候曾經經歷過的那些辛苦折磨,還是身為女性卻常常被人輕視的委屈呢?
程彪只是緊緊地把林溪摟在懷裡。
在冰雪城的街頭,天上繁星點點,街燈也漸漸亮起,一對青年男女在街邊,就這樣緊緊地擁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