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油印機。
梁晴有一點吃驚，之前只說是記錄和抄寫的工作，卻不知道這份工作居然還要用到油印機。對於油印機她並不陌生，學校印製試卷，工宣隊印製傳單，油印機是廣大青年人熟悉的工具，出現在工廠和學校那就一點都不稀奇，可是，在這個民房裡，這個年輕人，居然有一臺油印機，他要印刷什麼呢？
想到種種可能，梁晴就有一點緊張，她當然很想要這份工作，可如果這個年輕人命令她去做一些違法亂紀的事情，她也是不能接受的。
“沒錯，是油印機。”程彪點了點頭，又從一旁的書架上，取下幾本雜誌，把這一摞雜誌捧在手裡，走了過來。
“這裡是我已經發表過的作品，你用半個月時間，把這幾篇刻成蠟紙，印刷下來，然後裝訂成冊。第一批我們印三百份，選用的文章，我都已經勾選出來了，這裡是排版的格式，你看一下能看懂不。”
程彪又從書架上取下鋼板，鐵筆，和一盒蠟燭。
“這一期，選擇這幾篇小說，最前面放我的序言。”程彪又從書架上找出兩頁紙稿遞給她。
“至於封面，”程彪想了想，“封面的事情，你先不用考慮，我另外想辦法來解決封面。”
“我們這是要出書嗎？”梁晴好奇地問。看這個架勢，程彪是想把已經發表的作品，用油印的方式結整合冊。
程彪卻擺了擺手：“先不要想那麼多，反正先把蠟紙板刻下來。你要注意的是蠟紙是不能修改的，所以，不要光看速度，一定要字句準確，如果刻壞了，就要換一張蠟紙重新刻。蠟紙也是有限的，所以我希望廢稿的比例不要超過10%。這件事兒可能很枯燥，就得麻煩你有點耐心了。”
程彪想做的，並不是為自己已經發表的作品做一次重新的結集出版。如果只為了結集出版，他大可以找出版社談。程彪的小說，一年以來社會評價還不錯，雜誌社拿到的都是首次發表的版權，作者要另行圖書出版，這個時期沒有什麼限制。事實上林溪也曾經建議程彪，可以考慮在一兩年內，出版一本小說集，一方面可以賺取一筆出版稿費，另一方面，有一本自己的小說集，未來在文壇上的地位，也不一樣。林溪手中就有幾家本地的出版社，按林溪的說法，關係都不錯，他們一定會對程彪老師的書很感興趣。
不過讓梁晴來刻蠟紙，油印這些小說，程彪為的可不是出一本書。
這還是程彪專門請教王主編，兩個人反覆討論，在當下的規章範圍內，能夠找到的唯一一個合法的路徑，而且，以程彪手裡的積蓄，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一點事兒。買那臺油印機，花了程彪八十多塊錢，再加上蠟紙，鋼板，油墨，一百多塊錢就花出去了，加上後續的紙張和其他費用，在這個油印的小冊子上，程彪可是要破費不少呢。
提出這個方向的時候，王主編也是皺著眉頭：“要實現你的目標，這一步肯定要走，可是就這一步，就要花費不少，之後花錢的地方就越來越多。程彪同志，我覺得你冒這麼大風險，不太值得。”
程彪也只是在離開主編辦公室的時候，再次誠心誠意地深深鞠了一躬，感謝王老師的指點：“這件事情我來做，後續的好多工作還都需要王老師這邊幫助。”
此刻，程彪把鋼板、蠟紙和鐵筆交給了梁晴，又拿出兩張自己寫廢的蠟紙遞給她：“你拿這些廢蠟紙先試著刻一下，找一找感覺。鋼板上刻字並不容易，深淺要恰到好處，太深、太淺，都容易損壞蠟紙，影響印刷的次數，我們爭取一張能印到兩三百張。這件事兒，決定了我們這個工作室，是否能長遠存在下去。”
“總之，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抄寫員了。”程彪從牆下取下一串鑰匙，遞給梁晴，“你反正就住在附近，我信得過你。以後每天，你就自己過來，上班下班。牆上有掛鐘，你可以看一下時間，上班的時間從下午一點開始，離開的時間不早於晚上八點。如果我不在這兒，你八點就可以自行離開；如果我在這裡，需要抄寫記錄，那你待的時間就要更長一點，但是我也不會留你超過晚上十點。你跟家裡人說好這裡的情況，讓他們不要擔心。另外，這間房輪椅是可以自由進出的，你在室內行動都沒有什麼困難。我看你拄拐走路還是太艱難了一點，那以後你可以直接坐輪椅過來。”
程彪走到門旁，拉了一下垂在門邊的一根燈繩：“這個屋裡的燈……”
天花板上，四盞六十瓦的電燈泡亮起，桌面上還有一盞四十瓦的檯燈。
“屋子裡暗的時候，你就點上電燈。抄寫工作是很累眼睛的，所以燈一定要明亮，不要想著替我節省電費。保護好你的眼睛，能夠保障你的工作質量和效率，就是替我節省了。”
這是梁晴在程彪這個工作室第一天開始工作時，兩個人的對話。
二十七歲的梁晴覺得，這個年輕的領導雖然說話的語氣冷冰冰的，但是他骨子裡是一個好人。
什麼單位會為了聘用一個殘疾人，專門把房屋進行改造，讓輪椅可以自由進出？什麼樣的單位能夠在新僱員上班的第一天，就放心地把整套房的鑰匙交給她？這個程彪對自己不僅僅是憐憫、同情、關懷、照顧，還有一種，最寶貴的信任與尊重。
交代完梁晴，程彪又說清每個門鎖的用法，以及以後收取信件的方法和整理來信的要求，就匆匆離開了這套房。
他還要回到學校去，把關於這套輪椅友好住宅的設計方案最後整理一遍，寫一個說明。
這是一個階段性的建築設計小方案，程彪覺得這個時代，國內的建築師同行還沒有人真正關注到住宅的適老化改造和殘疾人友善的設計方式，這個方案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選題，刊發在專業雜誌上，應該會對以後的建築行業，有一點兒引領和啟發的意義吧。
另外一件事兒就是他要趕回系裡去找幾位同學，幫助製作一下這個油印小冊子的封面。蠟紙是一種很脆弱的印刷基材，很難在上面畫複雜的圖案，程彪希望這個小冊子，能夠脫穎而出，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就需要有一個好得多的封面。
另外在每一篇小說結尾的空白地方，還要配一點兒補白的花紋、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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