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後。
當梁晴來到新華街的那處平房敲響門的時候,開門的是程彪。程彪看著拄著雙柺的梁晴,有一點意外,因為上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坐著那輛沉重的輪椅。
梁晴也詫異於這套房子的變化,戶外的大門和半個月之前幾乎沒有任何區別,但是走進院子來就發現很大的變化。從院門到房門之間,是碎磚鋪成的一條一米半寬的道路,小路相當平整。
為了避免雨水倒灌,房屋通常都要高於地面,在門外留出兩三級臺階。上一次,梁晴就是被程彪和林溪兩個人搬著輪椅抬進房間裡的。此刻,臺階不見了,換上的是水泥砌成的一個緩坡。梁晴手拄著雙柺,拖著兩條腿,走進了房間。
程彪注意到,撐著雙柺行走比輪椅更加艱難,不過這一次他並沒有上去扶她,而是帶著她參觀了每一間房間。
“我的臥室兼書房,你不要進來。我閱讀和思考的時候需要安靜。”
這是僱員第一次上班,程彪覺得必須把一些規矩說清楚。雖然程彪也不是個多麼重視規矩的人,不過在這個大學附近的小平房裡,和一個行動不便的女同事在一起,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板起臉來。
程彪的臥室,只有一張雙人床、衣櫃、五斗櫥、一個小書架,一張從舊貨市場買回來的歐式寫字桌,和一把椅子。事實上,整套房子的傢俱大多都是從舊貨市場買回來的。
這個時代居民更喜歡使用新傢俱,木匠這個職業炙手可熱,不看重實心的舊傢俱。程彪卻對這些舊傢俱情有獨鍾,雖然一些傢俱有很明顯的使用痕跡,還有磕碰,但是那種手工精雕細刻的東西,就不是現在這些木匠能做出來的。
傢俱和服裝一樣,都有款式上的流行。最近幾十年書桌流行的是一邊有櫃,或者兩邊有櫃的款式,主要體現一個能裝。像這種四條細細的腿、表面有線條裝飾的款式,就會被認為是不太實用。勞苦大眾和進城幹部所追求的實用,影響了最近幾十年的風潮。
所有房間的牆面重新刮大白找平,用鈦白粉重新塗飾了一遍,四牆光滑潔白,和半個月前的破敗完全不一樣。地面也刷了棕紅色的油漆,光可照人。房間裡依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石灰水和油漆混雜的氣味,這是新裝飾的房子所應該有的氣味,門窗重新塗了漆,乾淨整潔。
程彪帶著梁晴到小廚房,這裡有一個蜂窩煤爐子,煙囪一直連線到戶外,爐子上放了一個鐵皮的水壺。爐膛裡,一塊蜂窩煤燒得通紅,屋子裡暖烘烘的。
“平時可以在這個爐子上燒水,如果你帶飯過來,也可以在這個爐子上熱飯。用火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上班時候可以把火爐點著,晚上離開的時候,一定要關好爐門,蓋好蓋子,要小心。喝水、泡茶、熱飯,都可以用這個爐子。你是自己帶飯吧?你會生火用爐子嗎?”
從梁晴那裡得到肯定的回覆,程彪滿意地點點頭,帶她去看洗手間。洗手間四壁和地面貼了瓷磚,有一個水泥砌築的洗手池,和一個這個時代少見的坐式抽水馬桶。這也是程彪想了不少辦法,才買到安裝的東西。對於一個雙腿殘疾的女人來說,這種坐式馬桶特別有用。
在馬桶兩側的牆和地面上,裝置了兩個鋼管的扶手,這也是程彪到工廠那邊專門定製的東西。借鑑了後世適老化住宅的概念,程彪親自畫了圖紙,下了訂單,請工廠的師傅幫助製作,又僱了三輪車從那邊一路運過來。
整套房子結合了梁晴的身體情況,按照適老化住宅和無障礙住宅的概念進行了一次徹底的翻修,所有房間的門檻都被取消掉了,輪椅可以自由進出。入戶門的臺階也改成了緩坡,甚至連院外的馬路牙子,也被程彪墊上了一段小小的坡面。乘坐輪椅,稍微用些力氣,也就可以從柏油路上自己走到院門口,然後開啟門鎖就可以進來了。
這裡面當然包含了對梁晴這位殘疾僱員的關懷和照顧,另一方面,程彪是學建築的,改造這個房子本身就是學有所用。一座輪椅友好的住宅,或者說適老化住宅,剛好可以成為二年級的作業。這段時間除了繼續寫稿,程彪花了不少時間來完成這套住房改造的圖紙,還現場監督工人工作。
建築師都是從小建築開始事業的,很少有哪位建築師處女作就是從高樓大廈開始的。柯布西埃那樣的大師,第一件作品也不過是一百平方米的小住宅。在大學二年級,就能親自參與到一個住宅專案的改造和建造,對程彪來說,也算是開了個好頭。
最後,程彪帶著梁晴去了她工作的房間。這間屋子是所有房間裡最大的一間,南北兩側都開著窗。屋子裡有書架、寫字檯,和一張顯然更矮的工作臺。工作臺上擺著一個棕色的木箱,南側的窗下有一把用鋼管和帆布製作的椅子,椅子造型相當奇怪,但是因為使用鋼管為骨架,看上去很結實。鋼管表面塗了一層黑色的油漆,椅背和椅面都是白色的厚帆布製成,看上去坐起來一定很舒服。
現在市區已經開始流行打沙發了,一套沙發製作週期長達一個禮拜,工料費用能多達二百塊,就這樣,會打沙發的匠人手中的訂單也是排得滿滿的。沒辦法,人民群眾太渴望更美好的生活了。程彪去傢俱廠看過那些沙發,無論是樣式、做工,還是舒適度,程彪都不喜歡,於是憑著記憶和在學校圖書館找到的圖紙,仿製了著名的瓦西里椅子。
這把椅子極其富有工業美感,所用的材料又是典型的工業原料,造型簡約,堅固耐用,使用起來也是相當的舒適。程彪畫了圖紙,拿到車間裡去請師傅們幫忙定做。製作的時候,因為彎管的方式比較複雜,還有不少師傅罵過這個設計椅子的人純粹是給大家找麻煩,等到油漆之後縫上帆布,再擺在那裡,黑色的鋼管和白色的帆布形成了非常獨特的氣質,這椅子就又迎來了車間裡所有師傅們的一致讚賞。
核算了一下成本,師傅們覺得,若是在工廠下料,這樣一把椅子竟然還要比單人沙發便宜好多,而且製作週期更是縮短了很多。不少人已經開始打算要給自己家裡添置這麼一把椅子。李師傅代表工友們問,小程彪,這把椅子的圖紙就留在咱們車間,師傅們照著自己做,行不行?
這又有什麼不行的,這把椅子的設計圖紙本就是程彪抄襲而來的,這會兒也沒有什麼版權法,就算有版權法,這把椅子設計距今已經快有百年的時間了,早已經成為公共領域的智慧財產權,程彪同志復刻也都沒有任何心理障礙。程彪爽快地把圖紙留了下來,對師傅們說,如果以後哪怕多這麼一項做椅子的技術,也能讓車間繼續開工。
“咱們是國營廠,是部委直屬的企業,哪能沒有訂單呢?”師傅們笑著說,圖紙,大家也不是要賺錢,最多就只是為了改善生活,給自己家裡添件傢俱。你這椅子鋼管帆布製造,很有咱們國營工廠的風格,擺在家裡也很體面。李師傅笑著說,不過這白色的帆布有點醜。
程彪看了看,黑白雙色的傢俱,在當下的審美中確實不那麼討喜。如果這鋼管用電鍍工藝,帆布換成常見的綠色帆布,或者如果能搞到橙色、灰色的帆布,那當然就會更美觀。程彪當著師傅們提出,他回學校找同學們,根據這個工藝再設計幾款更簡單的造型,改天把圖紙給大家送過來。
工友們說,四二三廠是國營廠,所以不會存在訂單和生存危機。重生者程彪卻很清楚地知道,商品經濟大潮來臨以後,很多國營廠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停止運作。如果工廠早做一點技術準備,在大潮來臨的時候,工友們也能多一項謀生的手段吧。
程彪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梁晴說:“我需要口述的時候,我就會坐在這裡念稿,你在那邊的寫字桌那兒給我做記錄。我念的也不會太快,一個小時大概有五六千字左右,但是你要邊記邊把字句整理通順。一開始會有點困難,但是慢慢來,練幾天你就能熟練適應了。”
這就是程彪想出來的提高生產力的手段,僱一個抄寫員來提高自己碼字的速度。作家僱傭抄寫員,在這個時代當然有一點奢侈,但是程彪寫得快,只要寫得又快又多,能賣出去更多的稿件,就應該能換來更多的稿酬。為了能賺更多稿費,花點錢僱傭一個殘疾的抄寫員,程彪覺得也挺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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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書始開備準就,紙稿開攤,上子椅的前檯字寫在坐即立晴梁
”。來邊這到你“,說彪程”。忙不先天今“
。子箱的棕個那啟開,邊臺矮的央中間房了到走晴梁著帶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