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看著對面坐著的,這個叫做梁晴的女子,皺了皺眉。
這是新華街一套獨門獨院的平房,程彪以八塊錢一個月的價格租下來,準備把這裡當做自己的工作室。
這個時代的大學生大多數還是在宿舍居住,大家的物質要求都很低,八人間的宿舍侷促簡陋,大家也都能接受。畢竟就是居住在家裡,每個人的條件也不見得比在宿舍裡更好。像程彪這樣,要在校外租住一套房子的人極少極少。
程彪一方面是付得起這個錢,另外也是真心實意有這種需要。無論是一個安靜寫作的空間,還是收存那些讀者來信,甚至是收藏那些從友誼商場和文物商店買來的古董,學校寢室都不是做這些事的好地方。他需要有一個離學校很近,便利、寬敞的空間,既然以文學為目標,要靠手裡這一支筆實現財富自由,那就要投注更多的精力。
這個時代的冰雪城,住房相對匱乏,不過由於一些人被調往外地工作,一些本地的科研人員和工廠骨幹外調支援建設,加上不少年輕人前往外地參加生產勞動,還是有空下來的房子。這套平房已經幾十年的房齡了,老舊殘破,房主人也沒有精力、體力和資金去修繕,就把這套房子租了出來。
雖然房主人要的是房租,可是也不是隨便什麼人他都肯租的,必須要有戶口和證明的常住人口,房主人才會放心把房子租給你。學校是絕不肯開這樣的證明的,程彪還是找到了四二三廠的車間,請車間主任和工會幫忙開了一份說明,證明程彪同志是我廠工人遺孤,因為工作生活需要,需要租賃一套住房,請予以配合。考上大學的程彪是四二三廠的驕傲,知道程彪在學校附近租房也是為了從事創作,工廠裡是願意開這樣一個綠燈的。
這樣舊的房子,一個月八塊錢的房租,還是有一點貴。程彪專門要求籤下三年的租約,並且先付了半年,條件就是這套房子他租下來以後,要進行一次修繕,門窗、牆壁、屋頂都要維修。房東夫婦面有難色:“房子就是這樣,你要能住,能接受,你就搬進來,你要不能接受,那就再到外面去看看。”
“不需要你們出錢,我自己可以修繕這套房子。”程彪看著狐疑的房東夫婦,拿出自己的學生證,“我就是工業大學的,我學的就是土木建築。”
租下這套房,程彪並沒有立即開始裝修,第一件事,他開始在附近幾條街的電線杆和佈告欄兒上張貼招募抄寫員的小廣告。
不知道什麼原因,林溪堅持說她一定要親自參加對這些抄寫員的面試考核。
現在林溪和程彪就坐在其中一間屋子裡,看著面前這個叫做梁晴的女生。程彪看著梁晴遞過來的這份簡歷,心中不住地嘆息。
這個女生二十七歲,沒有結婚,早些年上過高中,因為身體殘疾,一直留在城裡。是的,這個女孩身體有殘疾,她是坐著輪椅,自己來敲程彪的門的。開門的時候,看到這位坐在輪椅裡,拿著簡歷抬頭看自己的姑娘,程彪也是吃了一驚。院子裡的地面高低不平,平房還有臺階、門檻,是程彪和林溪兩個人,把這個叫做梁晴的女生抬到房間裡的。
在所有應聘者裡,這個女生的條件可以說是最差的,可是她眼中那份懇切,讓程彪無法直接張口拒絕。
“我需要一位記錄員和抄寫員,我是一個作家。這份抄錄的工作要求每天能夠抄寫一萬字,記錄抄寫的工作包括把我口述的內容記錄謄抄清楚,以及把我的草稿重新謄抄整理整潔。這是一份枯燥、辛苦的工作,對抄寫人的文化程度、字跡和整潔程度我都有要求,你能做到嗎?”
程彪板起臉來這樣說。可憐的人多了,程彪可不會因為憐憫就隨便僱傭一個無用之人。僱傭一個殘疾人,跟一個殘疾人一起共事,意味著更多的麻煩。
但是儘管如此,他仍然和林溪一起,把這個女生和她的輪椅搬到屋子裡來,他願意花一點時間看她的簡歷,給她講清楚自己聘僱人員的要求和這項工作的內容。這只是出於起碼的尊重,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的應聘者一樣,對她說明情況,給她走一遍這個流程,然後送她離開,他希望她能夠知難而退。
“我覺得,我能夠做好一個抄寫員的工作。過去這十年來,我也去不了哪裡,做不了其他工作,在家裡一邊讀書,一邊抄書,這樣的事情我做了很多。抄寫能夠讓我記住書上所寫的那些東西,比起其他人來,我有的就是時間和耐心。我寫字很快,我寫得很工整,說不上有多好,不能算是什麼書法,但是最起碼我可以寫得很工整。如果您說的是其他的工作,我也許不能像別人一樣做得那麼好,但是抄寫員,我希望你給我一個機會,我來證明,我能行,我可以,我能做好。”
梁晴的眼中滿是對這份工作的渴望。
“我這裡的工作要從中午開始,因為上午的時間我都要去上課,我只有下午的時間,才能過到這邊來,開始寫作,或者對助手口述。工作時間,最晚不會超過晚上十點,這個節奏和普通人的工作也有差距。”
既然是自己的工作室,工作節奏就按照自己方便的節奏來設定。這種從中午到夜晚的工作節奏,和大多數單位都不一樣。程彪看著梁晴,希望這個工作時間能把她勸退。
梁晴卻只是點了點頭,在一個小本上開始做起了記錄。
程彪又皺了皺眉:“這裡是我工作的地方,算是工作室或者是辦公室,但是這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如果招聘一個記錄員,那麼也只有兩個人。在這樣的環境裡,孤男寡女在一起,難免會有很多不方便。你和你的家人會不會因此而擔心呢?”
梁晴眨著眼睛:“擔心,擔心什麼?”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一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右手輕輕拍了拍輪椅的扶手,“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在一旁旁聽的林溪都覺得有一點兒聽不下去了,輕輕咳了一聲。程彪也有一點慌亂,沉默了片刻說:“那如果你在這裡工作,你能夠生活自理嗎?我是說吃飯、上廁所這樣的事情,你是否需要人照顧?”
梁晴扭頭看了一眼通往廚房的路:“我父母上班的時候,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也都是我自己照顧自己,日常生活我可以照顧我自己。這份工作我能做,你不要看我是殘疾人,記錄和抄寫並不需要我用腿腳,你說的所有這些工作我都能完成。給我一個機會,哪怕讓我試一試。”
梁晴的聲音極為懇切。程彪和林溪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光中都有一絲憐憫。
程彪再一次看了看剛才梁晴抄寫和記錄的稿子,如果不看本人,單純看這些稿子,梁晴當然是一個適合這份工作的人,可是她的殘疾,就讓她的生活充滿了不便。
程彪抿了抿嘴唇:“這樣,我的工作室還要進行一下修整,半個月以後,11月10號吧,你來報道開始工作。我會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來考察你是否能勝任這份工作。如果你證明你能夠勝任,能達到我的要求,不會影響我的進度,那你就可以留下來。工資是28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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