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林溪這一晚並沒有留宿在程彪的這套房子裡。
雖然程彪在躍進街這裡，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窩，可是自從這套房子租下來以後，林溪卻很少在這裡留宿。兩個人仍然保留著每週小聚一下的習慣，只是除了週末那天以外，兩個人都很忙，並不能常見面。
林溪剛剛開始上大學，學校的課程是一方面，編輯部那邊還有兼職。除此之外，她也經常會跑到冰雪城日報那邊，和王主編見面。
她現在已經成了洪青山不可或缺的助手，幫助洪青山書信聯絡那些文學青年，分撿一部分寄給洪青山的投稿，這些工作當然是沒有任何報酬的，但是林溪做得樂在其中。每次聽到洪青山描述的那個北大荒創作叢集的未來，她總覺得信心百倍。
過去這一個月的時間，程彪忙著找房，租房，翻修房屋，做傢俱，撰寫適老化無障礙建築的論文，張羅同學們幫助自己製作封面和補白插圖，放在創作上的時間和精力就少了很多。一個月，程彪也才只完成了兩篇一萬字篇幅的短篇小說，一部中篇只是撰寫了大綱和開頭。
眼下小冊子印刷完成，接下來的工作還要繼續推進，程彪只覺得自己最近用在創作上的功夫鬆懈了。正所謂一天不寫，自己知道，兩天不練，編輯知道，三天不練，全世界就都知道了。所以當林溪帶著三本小冊子，說要回家的時候，程彪也沒有做挽留。
林仲明看著林溪帶回來的這個小冊子，聞著小冊子上熟悉的油墨氣味兒，看著封底頁上寫著“內部材料，僅供交流”的八個字，狐疑地看著林溪：“小程他這是要做什麼？”
林仲明能理解所有作者都希望自己的作品不至於散逸要結集儲存，不過程彪這麼年輕，他就開始考慮這種事情了嗎？是不是有點太早？而且就算是想結集儲存，也不至於像林溪說的那樣，要印三百冊。
這類油印資料，國家管理的還是很嚴格的，已經出現過詩人私下印刷、私下銷售詩集的案子，最後都被按照非法出版物立案處理，參與制作的人，被有關部門叫去訓誡，沒收了非法所得，還罰了一筆款。
寫詩的人在這個時代，除了能得到一點名聲之外，要掙錢是很難很難的，所以詩人們通常都長得很瘦，這沒什麼奇怪。
為什麼要印這麼多，林溪其實也不清楚，只知道程彪在這件事情上花了不少心血，做得極為認真，哪怕是一個油印的小冊子，程彪也做得儘可能如此正式。作為程彪身邊最可信賴、依賴的朋友，她自然是不會阻撓，只會儘量幫忙的。
林仲明想了想，拍了拍那本小冊子的封面，對林溪說：“你還是改天請他過來一下，我得當面問問他，到底是什麼情況。這件事情，不能兒戲。”
張林夕和林仲明在討論這個小冊子的時候，程彪已經來到了王主編的家裡。王主編是穿著睡衣接待這個深夜訪客的。程彪看到穿著睡衣拖鞋的王主編，也覺得自己這個時候登門拜訪，似乎有點不妥，但是既然來了，就還是把那本小冊子雙手捧著，遞給了王主編：“王老師，內部交流的小冊子，我已經做好了，下週開始，就要統一郵寄分發出去。”
“這麼快？”王主編吃了一驚，不由得佩服起年輕人的衝勁和效率。
小冊子一共只選了四個公開發表的短篇小說，這些小說的內容，王主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他也根本沒有看正文，只是讀了一遍作者的前言，仔細又看了一下封面和內頁的插圖以及封底內部交流的說明，這才點了點頭。
“可以。小說本來就是你寫的，又都已經公開在雜誌上發表過的，你把它整理在一起，進行內部交流，只要你不收錢，那到哪裡都能說得過去。你這個效率真是挺快，比我們雜誌組一期稿子要快上好幾倍。”
程彪就只是笑：“那不一樣，王老師，我這個都是已經發表出來的稿件，只是請人重新抄寫了一下油印出來，這個花不了多少時間的。”
“國內油印的小冊子，做出你這麼漂亮的封面的，可是少見。”王主編稱讚著，目光落在那色彩明豔的小冊子封面上。
“我們建築系有好多同學都有不錯的繪畫功底，有同學就熟悉版畫，請同學幫忙做了這麼一版。比咱們北大荒版畫的那些畫家還是差得遠，不過配我這個小冊子，我覺得就還好。”
“豈止是還好啊，你這個封面設計也算是不俗了。”王主編稱讚一聲，不過這話倒也不是多麼真誠。雜誌社有自己的美術編輯，還有自己的合作創作人員，《黑土文學》的封面是專門請畫家和裝幀設計師進行創作的，那個水準，比程彪這份油印稿要高明許多。不過畢竟是一份油印的內部刊物，程彪的這個小冊子做到這一步，也確實是不錯了。這是一群業餘人士，朝著專業要求在做的一件事，總是值得誇獎一下的。
“投了不少錢吧？”王主編當然清楚，要把一個油印小冊子做到這樣的水準，花費的人力、精力都不少。
程彪就只是笑一笑：“就是買油印機花了點錢，剩下的封面都是靠著同學情面換回來的。這一期，也只好這樣處理了。下一期我還要專門為這幾位同學寫一個致謝。我多出幾期，後面就只用出紙張油墨的錢了。再就是買郵票得花點錢。”
這是兩個人反覆推敲的一個計劃，這種小冊子，必須要出滿六期，並且是以內部交流的形式郵寄出去，絕對不能收一分錢。只有印滿和分發六期以後，後續的事情才能進行。
事情說起來簡單，但是一來這是一個花時間花精力的事情，二來程彪作為這個事情的發起人，要完全獨立去籌措和支付前期的這些投入，負擔還是挺大的，一般的人根本玩不起這個。三來是想要出滿六期，就按照如今每期四五萬字的標準，也要有三十萬字的內容可發，程彪已經出版的作品並沒有那麼多，而未出版的作品，如果用小冊子的方式分發出去，那就屬於非法出版物了，那是紅線，絕對不能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