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寄名單，是王主編提供的。作為文學月刊的副主編，他對國內相關機構的分佈相當熟悉，雜誌社有現成的名錄，就安排社裡的助理，直接給程彪抄謄了一份。這就省得程彪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去找聯絡名單。
週一下午，程彪租了一輛平板車，帶著一大袋裝在大號牛皮紙信封裡的小冊子，去了郵局。這些小冊子按照印刷品的方式郵寄出去，三百冊小冊子，寄往各個省會城市的圖書館、大學的圖書館，各省和幾個主要大學的文聯、作協，大學的中文系以及遍佈全國的雜誌社和日報社。
如果說用一種方法能夠儘快讓國內的同行知道自己的存在，對自己的創作產生興趣，免費分發這些小冊子是一個最有效的辦法。這就像商場裡的試吃，像文學網站的免費章節，用免費的內容勾引讀者，擴大影響，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一種有效的辦法。
雖然這些小冊子寄送到圖書館，也不一定能保證都會被人傳閱，甚至可能被束之高閣，但是，你總要嘗試一下，總要想一點辦法。這件事情在這個階段沒有辦法藉助正規的發行渠道進行，不可能面向所有讀者，即便能面向所有讀者，程彪也沒有那個財力去做全面發行。三百份是油印小冊子的上限，也是此時此刻，程彪能做到的上限。
正是百廢待興的時代，這種油印的小冊子，圖書館也是會接受並且上架的。只是上架以後，能不能順利地被人讀到，那只有天知道。
這個專案啟動的成本，就要接近四百塊錢，此後每一期印刷，都還要額外花五六十塊錢。這還不包括支付給同學們幫助繪製封面和插畫的成本。不過，親眼看到白雪是怎樣製作套色板的，以及同學們是怎樣用橡膠板來拓印補白圖案的，程彪現在對這項技術也算多了一點兒瞭解，下一期他想自己親自來製作封面和插畫。
程彪身邊的人都知道他在努力地做這件事情，在為自己製作一個自選文集，在文化圈內進行免費分發，但是隻有一兩個人明白，這件事真正意味著什麼。
洪青山是在林溪手中看到這本小冊子的。油印版畫的封面色彩濃烈飽滿，大大的一個標誌，帶有一種粗樸張揚的味道。內頁是俊秀的手寫小說，因為是女生的字跡，這小說看起來就顯得多了幾分柔媚，這和程彪文字的風格多少有一點反差。
洪青山皺眉，看著這本小冊子。他大約是能夠理解年輕作家初入文壇，為了追求名聲，為了擴大影響，搞一些這樣小動作。只不過在他看來，這一手也算不上高明。這就是不在體制之中的麻煩，你只能靠自己努力，耍這種笨功夫，才能讓同行對你有一點了解。哪如自己這樣，背後就是這麼大一份報紙，參加幾次筆會和研討會，自然就能認識不少同行，酒桌上推杯換盞，就可以把影響做出去了，哪用像程彪這樣，隨身帶一本小冊子，遍地分發，跟一個集體所有制企業的推銷員似的，可憐吶。
洪青山這樣想，他看著林溪說：“有機會你給程彪同志傳個話，擴大自己影響，沒必要整得這麼麻煩。多參加參加咱們的活動，這影響也自然就做出去了，輕鬆省錢，而且體面嘛。這整出一個手抄本到處去分發，像什麼樣子。”
林溪口中稱是，心下也是嘆息。雖然林溪也不完全知道程彪的計劃，可是程彪透過郵局向外分發擴散這件事，她是清楚的。這個小冊子面向全國的圖書館和高校分發，又豈是洪青山所說的那種推銷員動作所能比擬的。
只不過林溪也有一點疑惑，程彪這樣出一本手抄本，意義何在呢？以程彪這一年來陸陸續續發表的十多篇小說，將它們集結在一起，在出版社出一本短篇小說集，也是夠的。如果程彪想出一本個人的小說集，完全可以走出版社的路徑，雖然出版社照例是要做一些審讀和進一步編輯的，但是這些都是已經發表的作品，沒有什麼大問題。雖然出版社的週期會長一點兒，但是程彪要用半年時間來做這件事，花費的時間也不少，還要這樣勞心勞力。
已經有幾家出版社和林溪在接洽之中，其實不同出版社，都是統一按照國家關於稿費的有關規定來報價，大家給出的條件都差不多，林溪幫助程彪在篩選，只不過在比較誰家影響力更大，名聲更好，承諾的印數更多而已。不過，雖然林溪一直在忙著跑這件事，程彪給出的反饋卻並不積極。比起雜誌稿酬的靈活性而言，書籍稿酬之死板微薄，是讓程彪無法接受的。
書籍稿酬明碼實價，按照千字最多不超過十元的標準計酬，程彪要出一本十萬字的小說集，也不過能拿到一千塊錢。而且一旦哪個出版社接下程彪小說集的出版，這些小說就不能再授權給其他出版社。
如果小說賣得好，再版的時候就沒有稿費，而只有印數稿酬，印數稿酬給付得極低，哪怕印到一百萬冊，程彪能拿到的稿酬也不如首版多。在七八十年代，寫書的人過得並不體面，貿然把自己作品拿去出版，等於把自己的錢拱手交給別人，甚至還要在接下來的很多年裡，受出版社的拿捏。
出版作品集，對於寫作的人來說從來都是一件大事，可是，法規現狀和時代的侷限，讓寫書的人在這個社會上最多隻能得到一些虛名。虛名當然可以在某種情況下轉化為真實的利益，可也只有少數人才能擁有那樣的機會和運氣。
這個時代的作家，不存在真正的專業作家，要麼你要有另外一份足以養活自己的工作，得到一份收入，要麼就是成為文聯和文化館的專業創作員，除了領一份薪水之外，還要承擔上級派發的創作任務，完成這些創作任務之後，多出來的時間，才是你可以從事自由創作的時間。
帶著一千五百萬字網文寫作經驗的程彪，碰到了具體的時代限制，這才知道，這個時代的書少，也不只是因為大家都不擅長寫作，也是因為寫作並不能帶來足夠的回報。如果只是為了把文字變成鉛字，為了某種虛名和虛榮，那在報紙上隨便發幾個豆腐塊，或者印出第一本小冊子，這虛榮就已經足夠了。
點燈熬油，焚膏繼晷，一本又一本的寫下去，只是不斷地付出罷了，哪裡有什麼真正和付出相匹配的回報？為愛發電的事情，註定不會長久。程彪就算是想把已經發表的作品結集出版，也不是現在這個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