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的這一番操作,有的人知道他前後的規劃,更多的人是看得雲裡霧裡。不過對很多人來說,這件事事不關己,只看作是一個年輕人興之所至的胡鬧。
林仲明是真正受到過沖擊的。他當年在農村接受過貧下中農再教育,可太知道了,私印小冊子這種事兒,可大可小。程彪雖然是個大學生,可是到底年紀小,沒經過世事,不知道輕重。林仲明就決定,把程彪叫過來問話。
工業大學,離躍進街林宅很近。聽說林主席要見自己,程彪也沒有約林溪一起回家,忙完手頭的活,趕在週二下午,拎了一包點心,就敲開了林仲明的門。
“小程,你不要每次來都這麼客氣,進來坐下說話。”
林仲明把那本小冊子放在茶几上,問程彪:“程彪同志,寫作的人都願意把自己的文字長留人間,結集出版是人之常情。我不明白的是,你的文字質量本來就不錯了,走正規渠道結集出版並不困難,你為什麼要做這樣多此一舉的事呢?”
程彪沒有想到這位前輩找自己來談的是這件事。這件事本身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雖然真相要在六個月以後才能揭幕,但這本來也不是那種倒計時的秘密商戰,只是為了一個確定的目的,所做的一些必要的程式上的鋪墊,走程式而已。程彪也沒有隱瞞,把自己的計劃對林仲明和盤托出。
把林仲明聽得一愣一愣的。這裡邊的規則,林仲明確實是瞭解的,不過這些規則更多的都只是條條框框限制的門檻,這麼多年來,都沒有人想到利用這些規則去做這些事情。程彪居然找到了這個方法,而且程彪所謀劃的那個東西,又顯然有一點天馬行空,匪夷所思。
林仲明就在這間書房裡邊,邊聽程彪講解,邊不停地踱著步。好半天,他才突然停下來,看著程彪說:“那你覺得你能行?”
程彪點點頭:“我反覆計算過,除了累一點以外,好像就沒有什麼不行的。手續上可能還會遇到一些困難,困難總會有的,就只能邊走邊看。後面會遇到什麼困難,這一步總要先做起來,後面有困難,到時候見招拆招唄。”
程彪無所謂地說。
林仲明想了一想,就覺得事情果然如程彪說的那樣,這是一個必然要經過的環節。雖然後面可能還會有這樣那樣的波折,但是一開始免費分發的這個小冊子,不做出來不送出去,後邊的一切設想也都沒有辦法進行。
林仲明現在是真的挺羨慕這個年輕人的。敢想而且不怕自己會遭遇什麼挫折,靠著一股莽撞勁兒,奔著自己的目標前進。不怕犯錯誤,不怕遇到困難,也做好了遭遇困難的打算。遭遇困難怎麼辦?小夥子的態度是遇到了困難再說,先邁出第一步再說。這種魯莽,或者說是衝勁兒,是最讓人羨慕的。古往今來多少少年,成就成在這種勇敢和不畏挫折之上。
程彪介紹完情況以後,看到林仲明開始發呆,他就開始有一點不自在。事兒已經說完,要是林仲明批評一下的話,程彪是準備聽聽就好了。雖然都說旁觀者清,但是人生之中有很多事情,不能在意旁觀者的看法。
林仲明半天沒有說話,程彪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告辭離開算不算失禮。就這樣尷尬地等了一會兒,林仲明問:“程彪同志,你這件事情需要我幫什麼忙不?”
程彪的瞳孔都放大了。當初和王主編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王主編也是千反對萬反對,實在拗過程彪,這才給他指點了一點門路的。卻沒想到,這個林仲明居然沒提出任何反對意見,張嘴直接問自己需不需要幫忙。
幫忙嗎?程彪當然需要有人支援的。這可是省文聯的副主席,他的支援,甚至會比王主編那邊的支援來得更有力量。本來只是簡單的來做一做,深化溝通一下感情的程彪,就又在林仲明的書房裡坐了一個下午。兩個人細細討論了可能遇到的種種問題,林仲明給出了非常細緻的建議。
“程彪同志,這件事情我完全支援你,如果你需要,任何時候都可以來找我幫忙。”
林仲明的大包大攬,讓程彪都很是意外。莫非林溪對林仲明說了什麼?莫非自己和林溪的關係,已經有了進一步進展的可能?他抬著頭看著林仲明:“林主席,是林溪對你說了什麼嗎?”
“林溪?她說什麼?”林仲明反問,“林溪現在一天天也不著家,學校也忙,雜誌社那邊,她還要幫著做一些編輯的工作,現在,她跟洪青山那幫人搞在一起,在做下鄉青年寫作專題。小程同志,洪青山的那項計劃你聽說過沒有?你怎麼看?”
程彪睜大眼睛看著林仲明,怎麼會跳轉到這個話題。他想了想,卻不想對洪青山、蔣友仁和林溪的企圖做什麼褒貶。
“洪老師的設想雄心勃勃,洪老師是個很有想法的人。”
雖然程彪不是世家出身,但是幹小說家這一行就是玩弄語言文字的,這一句看似誇獎的回答,字裡行間也藏著他自己的態度。
“我聽說,洪青山也邀請了你,而你並沒有接受,你是怎麼考慮的。”
這個問題程彪不需要思考,自始至終,對這類事情他的態度都是一致的。
“林主席,我是覺得,小說家的飯碗端不端得住,還是要看自己的寫作能力。小說,是一段一段、一句一句、一個字一個字,一個人寫出來的。文學藝術有無數種類,只有小說這個門類,是沒辦法多人合作的。要寫出一個長篇,唯一的辦法就是坐在那兒,每天十個小時以上,不停地寫下去。為了完成這樣的書,有些人會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裡幾個月,把所有能穿出去見人的衣服收起來,甚至不剪髮,不刮鬍子,就只是為了避免俗事分心,哪怕過著囚徒一樣的生活,都在所不惜。寫小說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在取材和主題上受到別人的干擾。寫小說和搞新聞不一樣,別說不能扎堆兒去選材,甚至在寫作過程中,把自己的故事透露給別人,邊寫邊討論,都是不可取的。不但不應該和別人一起討論主題,作者自己都不應該預設結論和主題。好多小說,我相信,是一邊寫一邊才形成主題和故事的,邊寫邊發現這個故事的主旨,這也是寫作帶給我們最大的樂趣啊。”
程彪的這個說法,林仲明不予置評。這個說法有一點兒孩子氣,這種創作觀念在幾年以前都可以稱得上反動。身為作者,居然拒絕預設主題,而是讓故事帶著自己跑,這成什麼樣子。
林仲明牽動嘴角,勉強地笑了笑:“你覺得洪青山雄心勃勃,我覺得,小洪他的雄心比起你來就不夠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