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把一本厚厚的冊子擺在系主任老胡的面前:“胡老師,我剛剛完成了一個小專案,請您指導一下。”
這就是新華街那邊,程彪新改造的那套房子。冊子裡是剛剛租到那套房子的時候拍的照片,改造的動機和目的,以及初始階段的構圖草圖,以及改造完工後的照片。
無障礙住宅,在此刻的國內絕對是一個新鮮的概念,根本還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領域。
胡主任把這個冊子又翻了一遍,這個冊子製作得還是挺精心的。按照胡主任的看法,這冊子的製作都算得上是花裡胡哨了:配了大量的照片、草圖,排版相當精細,把一個小小的個人住宅包裝成了了不起的建築師名作一樣。
這個年代,國內人均居住面積還不到4平方米,甚至比建國初期還要少。無數家庭用雙層床、室內隔斷等等方法,儘可能在小屋子裡住更多的人,這個時候,程彪帶來一套兩室平房單獨院落的住宅,把這個住宅改造成了一個只有兩人使用的個人工作室,實在是太過奢侈。
在如今住房匱乏的時代,第一要解決的是大量建造標準住宅,滿足人民群眾的居住生活需求。
冰工大建築系是北方建築最專業的院系之一,教授們除了學術研究,也不停思考人民群眾住宅需求的問題。房子是肯定需要的。但是蓋房子花銷又不小,就眼下人民群眾的這個收入水平,你蓋什麼房子、怎麼讓人民住上是一個天大的難題。
對這些教授來說,蓋房子不難,難的是找到一種能普惠千家萬戶的分配方法。這個時候程彪拿來這麼個炫技的專案,老頭臉都黑了。
胡主任嫌棄地撇了撇嘴:“這麼一個小專案,有必要這麼折騰嗎?”
這一句話,把程彪噎住了。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你不就想搞一個對殘疾人友好的住宅嗎。你這個只能算是有想法,但是想法有很多。現在民用住宅算是相當匱乏,全國人民人均居住面積也只有幾個平方米,好多家庭居住環境,甚至還不如你們寢室。公共建築我們就先不去說它,單純在民用建築這一塊,缺口非常大。我們甚至不能大量建設滿足人民群眾需要的普通住宅。人民群眾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權利,可是卻只能三代同堂擠在筒子樓裡,這是我們這些建築師的恥辱。你做的這個嘗試,我也不能說做得不對,不過,在大家連飯都吃不上的時代,你研究熊掌的做法,程彪同學,你是不是太超前了一點?”
胡教授的這句“超前”,可不是稱讚,而是嘲諷。程彪沒有料到自己苦心去做的這樣一個課題,竟然得到的是這個評價。他沮喪地合上了這本冊子,想要離開。
胡教授伸手,把冊子摁住了:“先放在這裡。還是說說你。程彪,系裡一直很關注你,大家都覺得你算是有才能的人,數學的底子也不錯,物理方面也都說得過去。看你對這套房子的處理,也說明你還是喜歡建築的。所以你能不能夠把精力多用在專業上?輔導員老師說,你課時不太夠。我看你小說寫得未免有點太多了。這個當然能證明你有足夠的精力和能力,也能自己分配時間,可是我還是這句話,你總要想清楚,你未來的道路是什麼。建築師副業搞繪畫寫詩歌的我聽說過,建築師寫小說的我一個都沒聽說過。投入到我們這個行業,涉及到的繪圖、計算、工程管理,消耗的時間是天量的,沒有一個建築師能抽出你那麼多時間放在文學創作上。如何取捨,程彪你得早做選擇!”
胡教授的話,程彪根本無法反駁。雖然胡教授對程彪舞文弄墨一直都很有意見,但程彪知道胡教授也並沒有什麼惡意,相反,他是出於負責任,是一片好心,對程彪做一個規勸。
“主任,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做好時間管理,平衡自己的精力。”
“這本冊子你先留在我這裡,我給其他老師們也看一看,討論一下。”胡教授這樣說,留下了程彪的那個冊子。
程彪現在也算小有積蓄,除了租房子以外,他還添置了一臺國產相機,一臺單卡的錄音機。雖然都不是高階貨,可光是這兩樣,也花了他不少錢,可對程彪來說,這些花費並不能算是奢侈,相反,這都是生產力工具。
雖然比大多數人掙得多,也有幾千塊錢的積蓄,此時程彪的生活仍然相當簡樸: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在學校的食堂對付的,穿著的衣服用一個旅行包就能帶走。除了抽菸的花費比其他同學多一點以外,程彪和寢室同學過得是相同水準的生活。
這倒也並不是不喜歡過好日子,就只是計劃經濟的尾聲仍然在,主副食都是憑票供應,市區只有少數的幾家國營飯店可以按選單點菜,可是當時飯店的服務員那態度是出名的惡劣,而不管做菜好吃不好吃,廚師永遠不會開除下崗,誰會費力氣把菜做得好吃呢。
多活了四十多年,程彪比別人更懂得,錢應該首先用於投資,而不是用於消費的道理。
再好的菜今天吃了,也就沒了;新衣服到了明年,就變成舊款。更何況就算是今日新款的衣服,對於從2020年代過來的程彪來說,也都醜得一批。而這個時代飯店的口味,比起2026年的精工細作、花樣百出,也是差得很多。
程彪不肯在吃穿上花錢,一方面固然是用錢之際,自己捨不得,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現在有錢也不是那麼容易花出去。
有了獨立的住處,有了一臺相機,程彪把自己的那個臥室也改造成一個小小的暗房,在這個冊子上貼上的那些照片,就是程彪在暗房裡親自沖洗出來的。梁晴坐在輪椅上,在室內行動的照片,構圖採光都相當精彩。程彪拍攝的角度極低,幾乎和輪椅的輪子平行,這就讓一個殘疾人在室內行動的困難和壓迫感體現得更加清楚。
說胡教授沒有被這些照片打動是假的。建築終究是為生活在其中的人服務的,如果對於生活在其中的人,建築本身都成為障礙,那當然是非常不合理的。只不過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大家還不曾關心到這樣的群體。
程彪走了以後,胡主任撓了撓頭,嘆了一口氣:“這居民住房好不好先放在一邊兒,總得先有才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