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作家本身就是孤兒”,鐵箏點點頭,並沒往深想。作家的身份相當複雜,什麼樣的情況都會有。程彪輕描淡寫那麼一說。鐵箏自是不會想到,以孤兒題材的處女作闖入文壇的程彪,他自己就是個孤兒,那篇小說寫的可能就是程彪自己。
程彪解說了“為什麼孤兒主角那麼受作者歡迎”這個問題。這個視角讓鐵箏覺得有趣,往更深處想就知道,作家根本不可能客觀,跌宕起伏的劇情和所謂感染力,都是作家刻意謀劃和引導的結果。
鐵箏正打算和程彪更多地討論一下《簡·愛》這本書,想知道從作家角度,程彪是如何看待這本書的,卻看到有一行人正朝著二人的方向走過來。
程彪皺了皺眉,眼前室友趙衛東帶來的那個男子,是市工業局的馮秘書。上一次見到他,還是在四二三廠的宣傳科,當時馮秘書帶著那一期的《黑土文學》上門興師問罪,質問程彪是不是對工傷賠償和撫卹制度有意見,要求程彪能消除影響,在《黑土文學》上發一篇致歉的文字,當時,被憤怒的程彪用一句“死的不是你爹”給撅了回去。
他怎麼來了?
莫非對於《吊鉤》的追究,還沒有結束?
自己之所以沒能夠入選這一屆的省文聯成員,就是和工業局的打招呼脫不了干係?這個馮秘書和他身後的人,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呢?
“程彪同志,好久不見。”馮秘書滿臉堆笑,過來握手。
這樣一個笑面虎出現在這裡,讓程彪心中警鈴大作。鐵箏看到程彪有客人來,接著就想回避一下,把書裝在書包裡,起身正要離開,卻聽到程彪嘲諷的語氣:
“這不是工業局的馮秘書嗎?你來做什麼?是又來找我這個孤兒的晦氣的嗎?還是說,工業局又給你交代了什麼新任務?”
程彪這句話,讓馮秘書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鐵箏也當即頓住了腳步,驚愕地看著程彪。原來程彪就是程彪口中的“一個孤兒”,鐵箏想一想自己今天提起“孤兒文學”這個話題,實在是太過冒失了。
“誤會,程彪同志,都是誤會。”馮秘書不愧是做秘書出身,極為圓滑,這臉變得也很快,轉瞬之間,就做出了判斷。既然程彪對自己有成見,先把這個話說清楚,才能談正題。
“程彪同志,上一次的事純粹是誤會,當時局領導也沒有詳細調查,對事件的始末了解得也不夠,而且當時的政策也有一定的侷限,尤其是關於工傷事件和生產安全事件公開報道的口徑,還不是很統一,錯誤地用新聞口徑要求文學創作,這個確實不夠謹慎。不過後來你寫的這篇小說,被部委領導看到,部委領導也很重視,說要對生產安全更加重視,要對勞動者的保護進一步加強,同時也要進一步提高對因公受傷的和因工死亡的勞動者的保障和安置。所以程彪同志,你的這篇小說,不光不是錯事,還是為無數勞動者發聲的好事,廣大的工人群眾以後都會從中受益,無數人會感謝你呢。”
這話程彪就不愛聽,工傷和生產事故的賠償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讓人受益?自己又豈是為了誰的感謝?
而且這個故事的緣起,背後是原主生離死別的情緒鬱郁於心,無法忘懷,和工人群眾又有什麼關係?
“我聽說就是因為工業局這邊打招呼,所以這一屆省文聯,我都沒能入選。”程彪冷笑著。
“誤會誤會,哪有這種事情,我們完全是兩個系統,工業局怎麼可能干涉得了文聯呢。”馮秘書陪著笑,“肯定是有些同志誤解了領導的意圖,多問了一些不該問的事情,讓雙方產生誤會了。”
編這種瞎話,馮秘書都不帶眨眼的。
去文聯打招呼這件事兒就是馮秘書出面的,不過此一時彼一時,當初出面也是應了領導的意思,此刻專程來親近程彪,也是領導的意思。
秘書嘛,就是要為領導服務的,領導的心思怎麼變,咱們就跟著怎麼變,所謂此一時,彼一時。為了完成領導交代的任務,把以前的話吞進去又算得了什麼呢。
程彪本不是一個尖酸刻薄的人,正常情況,不會因為別人對自己的稿子有什麼看法,就跟人家沒完沒了。對工業局,程彪的不滿並不是源自當初馮秘書來要求自己撤稿或者是道歉。程彪的不滿,主要還是因為當初工業局的人去文聯打招呼,導致這一屆文聯自己沒能入選。
沒有進入文聯,意味著很多具體的損失:一些活動無緣參加,作品發展的路也因此會狹窄,一個文聯體系之外的作家,在獲得各種訊息方面,都有所限制。
好在自己背後有王主編和林溪,很多訊息也是從他們那裡才能得知,讓自己和本地的文學圈不至於太脫節。
說來也可笑,這一切的由頭,就只是自己當初對工業局的那個秘書態度不夠好。還是年輕氣盛啊,程彪有點懊惱地想著,一時之間沒有忍住怒氣,結果吃虧的還是自己。
不過,看這個馮秘書的樣子,應該就不只是因為上次那點事。那事兒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你再怎麼糾纏,也改變不了什麼。程彪很好奇,這個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工業局秘書,這次來又有什麼么蛾子呢。
“程彪同志,我這次呢,是受到咱們省工業廳的委託,過來和你商量點事兒。”馮秘書的態度放得很謙恭。
“大庭廣眾,人我給你帶到了,我還有題要做,我先回寢室了啊。”趙衛東說著,也起身要離開。
鐵箏滿臉漲得通紅:“程彪同學,剛才這個話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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