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霸說得很坦然，鐵箏原來學的是俄語，能暢讀《卡拉馬佐夫兄弟》原文版和普希金的詩集，這個水平在整個工業大學都極為罕見，學校留存的俄文技術資料，鐵箏可以輕鬆閱讀。
英語是新時期重點發展的科目，鐵箏是入學以後從頭學起的，不過學霸有一門外語的底子，那就學什麼都快，聽說除了英語以外，她還同時自學法語，就讓學霸雲集的工業大學的無數工科牲口心生佩服。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讀小說是掌握一門語言最好的方法，尤其是讀小說，能學習到的不僅僅是書面用語，很多作家還會特地使用民間的口語和俚語，所以時代感很強，生活感很強。就是可惜，勃朗特姐妹他們生活的時代距離現在太遠了，所以對當代的英國人來說，他們的語言就還算是那種比較古雅的書面語言型別，不過那個時代的人在用詞上還是非常嚴謹和講究的。那麼鐵箏同學，你這是讀第幾本英文小說呢？”程彪問。
鐵箏合起書，捏著手指頭默默數了一下：“大概有個五六本吧，狄更斯的《霧都孤兒》，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嘯山莊》，馬克·吐溫的作品，這本《簡愛》，還有《福爾摩斯》。”鐵箏微笑著數著書名。
一年多時間，鐵箏居然已經讀了這麼多，竟是比那些所謂文學青年閱讀量還要大一些，還要勤奮一些。
不要忘了，鐵箏同時還是冰雪城工業大學最著名的焊接專業的高材生，雖然不瞭解那邊實際情況，但是想來焊接專業的課程一定要比建築專業還要辛苦繁重得多。
想到焊接專業，程彪有了一點興趣，就問：“同學你剛剛說，我們和歐美國家在專業上的差距，你能不能給我講講，你們這個專業和歐美的差距能有多大？主要差在哪裡。當然如果能講得話，我願意聽，但是如果不方便講，你就告訴我這不方便講，我也不多打聽了。”
冰雪城工業大學有很多禁忌，有好多專業的情況是不能夠討論的，哪怕是同校同學之間也不能討論，比如物理、比如計算機，這都是非常敏感的學科，反倒是程彪所在的建築系，在對外交流的時候就幾乎沒啥忌諱，這個學科太成熟，也太接地氣，大部分知識都不涉及到國家安全。
鐵箏笑了一笑：“我們專業和國外同行差距應該並不太大，當然在焊接自動化方面，或者在一些特種材料方面，歐美有一些技術比我們會強，但是也強不了多少。在亞洲，我們系比起日本很多大學和大公司的水平還要高一些。教授有個說法，說在焊接領域，我們就是亞洲第一，不過這個領域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
鐵箏對這個話題並不想太深入，只是概括地說了一下本校焊接專業在全球的地位，就又轉回到原來的話題：“程彪同學，我有一個問題，《霧都孤兒》也好，《簡·愛》也好，你的小說《吊鉤》也好，都是孤兒做主角的小說。為什麼小說家喜歡用孤兒來做主角呢？”
這個問題實在是讓程彪出乎意料。為什麼用孤兒做主角？如果用程彪自己的《吊鉤》來舉例的話，那是因為《吊鉤》本身就是一個自傳性質的小說，原主就是孤兒。
這個問題過去沒有人當著程彪的面問過，知道的人會覺得這個問題太麻煩，不知道程彪身世的人，大多數對寫作也並沒有那麼深入的研究和興趣，也不會想問這個問題。
程彪凝視著鐵箏，想從她的臉上看出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然而並沒有。
所以，這只是一個，只是一個學霸的腦洞問題嗎？
好吧。學霸們總是喜歡無意中傷人。
這個問題，程彪略想了一下，他給出了一個專業回答：
“小說家在塑造主角的時候，給他一個孤兒的身份，一般而言，是為了避免麻煩。孤兒的好處就是沒有世間的親屬，沒有親屬，就讓小說裡的人物關係比較簡單，一切圍繞著主角的感受，圍繞著主角的各種衝突進行就可以了，不用去考慮他家庭環境背景，故事敘述就比較簡單。其實這種孤兒故事，古今中外都有，《西遊記》裡的唐僧和孫悟空都算是孤兒，這樣的孤兒就可以闖蕩世界，降妖除魔打怪升級，若是換了《紅樓夢》中的賈寶玉，那就一輩子都沒辦法離開大觀園了。”
“《簡愛》這樣的故事也是如此，簡作為一個孤兒，她就可以無所顧忌，大膽地去追求自己的愛情。若是她還有什麼三親六故，有姑母姨婆之類的，別說去追求愛情，接受愛情，只怕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還是早早地就被那些姑母姨婆安排聯姻了。孤兒故事人物關係比較簡單，這樣講起來也比較順暢，這是最大的一個原因。”
“當然，具體到《簡愛》這本書，那我覺得在英國文學歷史上，孤兒文學是他們一項重要的傳統，從古到今，他們都很喜歡寫孤兒的故事，這些故事大概還是跟他們資本主義萌芽早期產生了大量孤兒的社會現象密不可分。我們古典文學裡，有公子小姐花園私會，那是因為我們科舉制度下，就是有那麼多進京趕考的舉子；英國小說裡有那麼多孤兒的故事，大概也是因為他們歷史上，很容易出現孤兒。”
談到英國文學的孤兒主題，程彪忽然打起了精神。此刻想起來，在2000年前後，就有這樣一本特別出名的孤兒小說：講的是一個男孩在一所魔法學院的冒險故事，那個故事很快就成為一個現象級的作品，電影和書籍同步發行，作者在寫書之前幾乎吃不上飯，可是出了書以後迅速靠著版稅收入成為一代富豪。這就不光小說寫得好，作家本人的經歷也像是一個很好的勵志故事。哈利波特是一個註定會大火的故事。程彪忽然興起了把那個故事重寫一遍的念頭，萬一自己先寫出來，就沒有羅琳女士什麼事兒了。這個念頭，程彪只是心裡那麼一想，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沒有做過這方面專門的研究，不過我懷疑英國的這個孤兒文學的傳統，源頭是他們傳說中的亞瑟王和巫師梅林的故事，傳奇孤兒已經深入人心了，後來的作家在創作這樣傳奇故事的時候，就很容易套用自己文學傳統中的這個模板。”
“還有一種情況呢，就是有些作者所講述的那個故事，本來就有真實的孤兒的原型的，比如作者本人就是孤兒，他就會寫一個孤兒的故事，不是有一個說法：Every novel is a sort of autobiography——每一部小說都是某種形式的自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