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想做的，是一本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雜誌，一個人寫稿，一個人供稿，一個人編輯，從頭到尾由自己來完成。
雜誌嘛，是把文學作品呈送到讀者面前的一整個產業鏈，程彪這個財迷想吃下整個鏈條上的全部收益。王主編卻早早地告訴程彪，你這個想法不切實際。
雜誌不是簡單的出版物，文學期刊不僅僅要文學上過得硬，政治上一樣要過得硬，把關審讀都是必要的。就算你自己一個人能完成寫稿、選稿，可是編輯審讀這一塊兒，仍然需要專業的人幫你把關。
王主編是從操作規範角度提供的意見，程彪覺得只要這雜誌能完全由自己來經營，自己寫稿自己發，自己掙錢自己花，他就很滿意了，至於專業的審讀和把關，那都是必要的過程和步驟，程彪也沒想把這些小錢也省出來，說起來，掛靠一個上級部門也罷，請一個政治上和業務上靠譜的總編輯來幫助自己把關也罷，都是對自己負責。
王主編給出的條件，是成為《黑土文學》的副刊，背靠著雜誌社，一方面擴大黑土文學的版面和影響力，一方面給程彪一定的自由，這算是雙贏。王主編也有他的立場和盤算，但是給的方案很大氣。
而馮秘書帶來的工業廳的這個方案，就摳摳搜搜的。工業廳根本就是想把自己抓過去當苦力：活都是自己乾的，最後才給個副主編，而且人家說得很清楚，辦刊的主旨是要弘揚所謂的工業文學，題材方面只怕他們還要插手介入。
程彪看著眼前的這個馮秘書，他從來沒有喜歡過這個人，此刻，越發地不喜歡了。
程彪說：“廳裡想創辦自己的文學期刊這是好事。不過這個事兒，我幹不了。我連文聯的會員都不是，哪有資格去給人當什麼副主編。咱們廳里人才濟濟，咱們省是重工業基地，工人作者不可勝數，如果廳裡想要創辦這樣的雜誌，應該可以很容易就組織起一個編輯班子來。我資歷淺薄，課業繁重，還是個學生，不太可能去擔任這麼重要的崗位，哪裡堪擔此重任呢？”
聽著程彪的拒絕，馮秘書內心無比焦慮。
程彪說的這些情況，廳裡都清楚。
“年輕學生資歷不足、經驗閱歷有限”，廳裡的討論會馮秘書也是參加過的，這些話在會上也有人提及。
不過廳裡的領導喜歡的就是程彪這份年輕和經驗不足。
省內確實也有不少經驗豐富、有作品的工人作者，但是無論是他們的題材，他們寫作的手法，還是他們創作出來的人物，都帶有太多舊時代的影響。
高大全、紅光亮的人物塑造方式，已經被人民群眾反感了。
領導們對這種變化也很敏感，很清楚，新時代的工業文學，需要換全新的表達，這種工作，終歸是要落在這一代的年輕作家的身上的。程彪就是眼前合適的人選。
上邊並沒有對傷痕文學大加撻伐就說明問題。一些揭露和批判主題的作品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文學刊物乃至機關報上發表，
新時期的一個主題就是改革，順應改革大潮，反映改革中人物的改革文學也正在醞釀之中。廳裡也正想搞一個自己的寫作班底，準備推進相關工作，在文學創作上做出點兒成績。
“我們看到你發在那份內部刊物上的作品，廳裡認可你的才華。既然你準備從頭開始創辦一份新的雜誌……要知道辦一份雜誌很難，涉及到行政上、資金上、經驗上、管理上的方方面面，這就不是一個人能幹起來的。廳裡有人，有錢，有關係，有批號，能給你提供一個全新的平臺，滿足你創辦一份雜誌的願望。”馮秘書講起話來也是滔滔不絕。
“程彪同志，創辦一份雜誌，並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一份雜誌就像一個工廠，它一定要考慮成本，考慮它的資源，考慮銷路，並不是你辦一份雜誌，就一定能賣好。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創刊號要印多少，要花多少錢？而你能不能賣掉那麼多，收回那麼多錢？像你這樣背後沒有資源的人，雜誌徵訂很難成氣候，跟我們不一樣，全省上萬家國有企業，哪一個廠，哪一個車間都訂閱一本，就能保證印刷的費用。除了咱們工業廳，在省內恐怕也沒有其他部門有這樣的號召力。”
馮秘書還在那裡喋喋不休，程彪已經開始有點心煩意亂了。
不得不承認馮秘書說的這些話是有道理的，但是程彪就是不喜歡廳裡遞過來的這根橄欖枝。
馮秘書越是強調廳裡的資源和優勢，程彪就越是抗拒這個方案。
廳裡越是強勢，就意味著他們未來要對這份雜誌插手越多，話語權越大。
程彪只想要一個能給自己掙錢的雜誌，並不想成為別人掌控的一支筆。
程彪伸了一個懶腰，站起身來：“馮秘書，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廳裡的意思，我也明白了。還是那句話，我人微言輕，能力有限，到現在連省文聯我都進不去。廳裡把這件事已經想得這麼清楚，我建議廳裡可以考慮自己去做一份這樣的雜誌。喜歡文學的廳長，可以掛職來做社長，副廳長可以掛職來做個總編，馮秘書，你這樣能言善辯、妙筆生花的人也可以去做個編輯。我雖然在廠區長大，但是我在工廠前前後後也只當了一個月的徒工，要我來寫什麼工業題材，搞什麼工業文學，我只怕是整不好這個。廳裡的美意，領導的想法我都知道了，但是創辦雜誌這事兒，那還早著呢，有什麼想法，咱們到時候再說唄。”
說著，程彪已經邁步，向寢室樓方向走去，留下馮秘書在當場尷尬地發呆。
這個程彪，算是記恨上自己，也記恨起工業局和工業廳了。
他左一句自己不是文聯成員，右一句自己不是文聯成員，就還是對當初工業局在文聯打招呼那件事兒念念不忘，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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