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傳奇發行量的《大眾電影》雜誌，此刻仍然在電影製片廠借用的一個十幾個平方的小房間做編輯部。十幾位編輯就在這個小房間集中辦公，到處都是紙張圖片，牆上釘滿了明星的劇照。一群年輕的編輯，正在緊張地討論選題。
拎著菸酒、冒著風雪推門而進的程彪一下子就愣住了，本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個豪華寬敞的辦公區，一位西服革履的領導，或者是腦滿腸肥的廣告科科長。沒想到，看到的，卻只是一群志氣凌雲的青年。
屋裡的編輯們，看到推門進來的這個年輕人也是愣了一下，轉頭，就有人轉過頭，喊了一聲：“崔老師，有實習生。”
被叫做崔老師的中年男子這才從如山的稿件中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擺擺手：“來，這位同志到這邊來。我是副主編，無論是工作的事情，還是發行訂閱的事情，你來跟我談就可以。”
程彪沒想到這個雜誌社此時的氣氛居然是這樣的，一個月有幾百萬訂閱收入的雜誌，居然是如此簡樸，而且居然煥發出一股昂揚的青春的氣息。
“喂，小夥子，帶簡歷來了沒有？我看一下。”
崔主編真的是把程彪當成是來報道的實習生了。
程彪把手裡拎著的兩瓶茅臺和幾條煙堆在崔主編面前：“老師是吧？你好，我是冰雪城工業大學建築系的在讀生，我今年二年級。”
崔主編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還沒畢業啊，那你來——”
“崔老師，可能有一點誤會。我不是來報到的，也不是來學習的。是這樣，我在冰雪城創辦了一份雜誌，預計雜誌是要春天出創刊號，我這次來咱們京城，是為創刊雜誌發廣告的，人文雜誌社的康編輯告訴我說，《大眾電影》是發行量最大的雜誌，建議我到您這兒看一下廣告。”
崔主編皺了皺眉。
和很多城市日報社開始刊發廣告不一樣，此刻全國性的刊物，在廣告方面的工作反倒發展得比較慢。
地方刊物還具有一個告知的功能，像公章遺失、支票遺失、工廠遷址、新店開業，這樣的地方事務都需要透過報紙告知一下，而地方刊物的廣告費用不高，很多企業和個人都是能夠接受的。
可是全國性的媒體覆蓋面廣，發行量大，相應的印刷成本也更高一些，廣告費自然就要高得多，就不是一般企業和個人所能承受得了的。
計劃經濟時代，大多數企業並不需要考慮銷售的問題，即便想要提高產品銷量，大多數也只依賴本地渠道，或者傳統的供銷體系來解決，開發廣告並不能匹配企業自身的銷售渠道。
即便有吃螃蟹的企業，面臨的往往也只是廣告發出後，那幾天不間斷的來電和遠端發貨的訂單，而這種雙方缺少線下合作基礎的訂單，麻煩也很多。新的營銷體系沒有建立起來之前，全國性的廣告反而是不必要的。
倒是一些外商品牌，搶在了版面價格很便宜的這個時代，和媒體公信力最高的這個時代，擠進央視和人民日報等等媒體，開支票，發廣告。
但是這些外商的大集團，都是財力雄厚，他們刊發廣告本也不是為了具體的銷售，而是確立品牌形象，他們資本雄厚，自然有把握，在建立牢不可破的品牌形象之後，再慢慢建立線下的全國網點、服務體系，掌握這個十億人的巨大市場。
外商品牌，更喜歡向央視和人民日報這樣的權威媒體，《大眾電影》一份典型的娛樂媒體，還不在他們的考慮名單上。雖然這份雜誌也刊載很多明星照片，但是又不能被視作是一份時尚雜誌。
事實上，很多境外的時尚巨頭，對中國市場仍然有極大的顧慮，除了一個叫做皮爾卡丹的大眾成衣生產品牌，在1979年來到中國，舉辦時裝秀，正式進入國內，大量的奢侈品還只是保持觀望。
國際時尚產業對中國的印象仍然是十億隻藍螞蟻，貧窮、匱乏，無法消費奢侈品，而作為時尚產業配套的時尚雜誌，也根本還沒有萌芽。
雖然《大眾電影》在所有雜誌中更加娛樂，更加輕鬆，但因為受眾群體生活水平過低，仍然沒有被蠢蠢欲動的境外時尚品牌所注意。國內企業用不起，國外企業不屑用，這就導致了這樣一份天量發行的雜誌，居然沒有什麼廣告。
聽說是來發廣告的，崔副主編覺得興味索然，但是又聽到程彪是一家新雜誌的創辦人，不由又產生了興趣。看著程彪擺在桌上的菸酒，崔副主編擺擺手：“年輕人不要學那些歪風邪氣，不要搞這種不正之風。”
程彪卻很誠懇地說：“我是個晚輩，第一次辦雜誌，沒啥經驗，聽說《大眾電影》發行量有六七百萬份，我也很想學習一下。崔老師，如果你給我講一講辦雜誌都需要注意什麼，讓我少走一些彎路，我就受用不盡。這些也不是賄賂，你把它當成是後學晚輩的拜師禮，您給我隨便講講如何？”
小說作者最會編故事，給自己的種種勾當尋找合理化的理由，對程彪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程彪這麼一說，崔主編也來了興趣，就開始盤問起這份雜誌的始末。講自己的故事，那還有什麼難度。
程彪坐在編輯部裡侃侃而談，又從隨身的揹包裡摸出幾本油印的小冊子。別說崔主編，漸漸的，整個編輯部的年輕人都聚攏過來，聽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講述他的文學之路和創辦雜誌的故事。
這個時候，崔主編也就沒再客氣，把桌上的一瓶茅臺酒擰開蓋兒，找了待客的茶杯，給程彪倒上酒，又解開一條中華煙，抽出一支，給程彪點上，隨手把香菸在編輯部散了出去。一屋子文化人，吞雲吐霧，聽著程彪吹牛逼。
故事講完，崔副主編就已經拍了板：“咱們《大眾電影》是不刊登廣告的，沒有這樣的先例，不過就憑程彪同志你坐在這兒一個下午給大家講了這麼好的故事，你這是在做一件前人沒有做過的事情，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讓你白來一趟。但是《大眾電影》版面有限，咱們是十六開的雜誌，我最多也只能給你四分之一版的面積，也寫不了多少字。咱們也別說廣告費不廣告費的，廣告費這個科目，我們會計那邊也沒法做賬，就算程彪同志你發一條訊息，這個編輯部自己就能做主。不過程彪同志，你有這麼多優秀的小說，有沒有考慮過拍成電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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