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著四百多塊錢的程彪走在京城的街頭，感覺自己就像是個窮鬼一樣。
其實即使是在京城，四百塊錢也不算是一筆小數了，本地老百姓的工資也不比冰雪城多多少。計劃經濟還有一種人人平等的美感，大家都窮，那就誰也別瞧不起誰。
離開之前，程彪還給自己留下兩天時間，在這兒玩一下。國家博物館和大會堂遙遙相望，裡邊能看到很多歷史書上的珍貴文物。雖然展陳的條件比後世的博物館要遜色很多，但是這些珍貴文物卻帶著幾乎永久不變的時光的印記，安安靜靜地儲存在那些玻璃櫃中。
程彪也抽空去逛了一下故宮。故宮裡很冷清，沒有後世人頭攢動的盛況，這個時代沒有旅遊產業，來BJ的遊客還很少，參觀故宮的遊客就更少了。一毛錢一張的門票，就可以暢遊明清兩代的皇宮。隔著玻璃櫃子，看裡邊珍藏的古代陶瓷、名畫、珍寶。
這邊聽著遊客在展廳裡大罵古代皇帝驕奢淫逸，程彪也覺得很有趣。這都是經受過教育的人民群眾，對帝王將相毫無敬意，更沒有什麼羨慕，把這些珍貴的古董，當做是腐朽墮落的生活批判。
說到古董，程彪心頭又動了一下。他去找現場工作人員打聽潘家園是什麼情況，在BJ哪裡能買到古董。結果人家告訴他，潘家園那種鬼市，是清末八旗子弟變賣家中資財的地方，夜聚日收，早就隨著新北京城，而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不見了蹤影。至於文物古董，那自然要在國營的文物商店才能買到。
工作人員用詫異的目光看著程彪：“這玩意兒有什麼好的？你要是喜歡陶瓷和金銀，就該去工美大廈，或者是友誼商場。景德鎮的新陶瓷工藝精美，質量過硬，不比那些破爛兒好得多？文物商店裡那些破爛都是糊弄外國人的，咱們京城新市民哪有喜歡那個的？就傻老外沒見過世面，什麼舊瓶子破碗，他們都一個個當個寶一樣。”
程彪啞然失笑。這可是在故宮，這還是故宮的工作人員，都不把這些文物當回事兒，直接斥之為破爛。程彪指了指展廳玻璃櫃子裡的瓶瓶罐罐：“那這些也算是破爛嗎？”
工作人員笑道：“這都是有歷史意義的文物，它們和文物商店裡那些破盤子破碗，怎麼能一概而論？”
“那我就要問一下，這故宮裡的文物和文物商店裡的文物，又有什麼不同？”
“故宮裡的器物都是等級比較高，研究價值比較高的。你看像這些金銀器，都是皇家產品的一部分，很多都有檔案記錄。青銅器，都記錄了古代歷史重要的資訊。你看這些宋瓷，經歷了千年戰火，仍然保留到現在。這些能證明歷史，佐證歷史的東西，這才是文物。至於國營文物商店裡賣的那些盤子碗兒，都只是古代人們使用的日常器物，沒有啥研究價值。”
不愧是故宮，工作人員給他解釋，聽起來都很有道理。程彪大著膽子問：“那我請問，陶瓷類的文物，和普通生活用品有沒有啥區別的標準呢？”
工作人員看了看程彪：“宋代的陶瓷都夠文物標準。”他就只給了這麼簡單的一句，說的是宋代的陶瓷夠文物標準，至於什麼樣的文物不夠標準，他也沒說。
程彪心下了然，那意思就是說，宋以後的文物，是可以流通買賣的。
“話倒也不是那麼說，”工作人員解釋道，“到代的文物肯定是不能夠私人買賣的。不過京城這個地方，一直都有一些大戶人家，古代的大官僚、大地主的子弟，他們家中藏了一些古董。這些也都是合法收藏的，以前是有過一次清理收繳，不過落實政策以後，能返還的基本上也都返還了。有一些確實具有很重要的歷史和文物價值，咱們博物館，也派專人去登門做工作進行徵集。不過是否上交國家，現在全憑自願，咱也不能強迫。但是極珍貴的那些文物，他們就算是不想上交，私下交易也是不合法的，如果被公安查到，是會介入的。明清兩代的器物，在北京城，民間保有量就太大，除了極特殊的具有歷史和學術意義的，大部分這都只是明清普通生活用品，私下交易的有不少，商店庫房裡也存有許多，你要是有興趣，倒是可以去文物商店那邊看一看。雖然那些東西都沒啥價值吧，但是儲存的情況倒也不錯，尤其是陶瓷一類的器物，大多數儲存完好，跟新的差不了太多。”
工作人員說著，咧嘴笑了一笑：“那種殘損的器物，文物商店也不會收，也不會擺在櫃檯上賣，這一點倒是可以放心。”
“有假貨沒有？”程彪問。
“假貨？破盤子破碗，也需要造假嗎？幾塊錢的東西還要造假？景德鎮的新盤子新碗都比那些舊貨賣的貴得多，誰會去造假呢？”
程彪笑著點點頭。一九八〇年代，果然是不一樣的，連故宮的工作人員對文物、古董的態度都這般豪邁。這樣看起來，真的有必要去文物商店看一眼。
文物商店位於琉璃廠。從康熙朝開始，這一帶就是書店扎堆的地方，圍繞著書籍和文房銷售，漸漸成為了文人雅士聚集的區域，又漸漸地形成了文玩器具交易中心。清末民初社會動盪，BJ的沒落貴族們開始把家藏的古董，透過琉璃廠一帶的古玩店鋪售賣出去，漸漸地這裡就形成了一個文玩、古董、字畫集中的街區。
鱗次櫛比的店鋪在這裡開設了自己的銷售門店，來自景德鎮和佛山石灣的窯廠也在這裡開設自己的銷售門店，當然最多的還是遍佈這一整條街的舊物、古董銷售店鋪。到了今天，國營的文物商店成為這條街上最大的那家企業。這家店，一年要銷售超過十萬件的一般文物，一年銷售金額超過四百萬元，是京城最重要的創匯大戶。
衣裝楚楚的老外、港臺商人，和穿著樸素的京城知識分子、普通居民，經常會在這個商店流連忘返，對著玻璃櫥窗裡那些精美的器物指指點點。哪怕很多人買不起，單純欣賞，這也是一個並不遜色於故宮的場所。畢竟在故宮看到這種器物還需要買門票，而在這裡，不僅不需要門票，就可以最近距離欣賞這些曾經是王公貴族家中的用品，甚至你還可以要求售貨員把那樣東西從櫥窗裡取出來，放在手中把玩一下，如果趕上那個售貨員心情好，他的態度就不會太惡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