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並沒有發現查小海這個名字有什麼不同，那是因為查小海的筆名名氣太大，很多人都忘掉了他的本名。
查小海只覺得這個叫做程彪的北方同學在這裡做的筆記亂七八糟：他不關心詩歌是怎麼寫的，也不關心臺上那個女詩人吟誦的這些雋永優美、回味無窮的詩句。他就只是在紙上塗鴉一樣，描繪舞臺上的座次和幾個詩人的剪影，還特別在那個年輕詩人的頭頂畫個箭頭，標記了這個帽子是用半截褲腿重新縫製的。
世間怎麼有這麼八卦的文學愛好者？不過看他寥寥幾句記述這會場的氣氛，倒也描寫得清清楚楚。這個男生，看起來倒也不是一無是處，只不過他的專長本來就不在詩歌上吧。
查小海在心中默唸著程彪這個名字，自己的名字就已經算是很普通了，程彪這個名字聽起來更草根，這個名字一看就是沒有什麼文學前途的樣子，東北人起名都這麼質樸嗎？要不要勸他換個筆名？
程彪的注意力卻都在臺上人的身上。其他人後來的情況，程彪並不知曉，可臺上坐在中間位置的那個少年，他的結局，卻是令人唏噓的。
那個少年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放在任何話本子裡，都算得上是一位美少年。只不過，作為這個時代最著名的三位青年詩人之一的他，臉上流露的，卻總是一種濃郁的陰柔之氣。其他人也許會稱讚這是一種憂鬱的氣質，會給他一個類似於憂鬱王子的稱號。程彪看到的卻只是這少年長得太清秀，太漂亮了，但是像女人，他的個子矮小，他的作品文風奇幻，有一種獨特的神經質的味道，還是像女人一樣。
這是一個年紀輕輕就得享盛名的詩人，恐怕在他還沒有成為男人之前，他就先成為了詩人。所以，他會認為自己是上天的寵兒，會寫出那樣童話一般的詩句，甚至他會刻意追求這些童話感的詩句，即便長大成人以後，也努力用一雙兒童的眼睛看這個世界，活得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那也是他後來悲劇的開始。
程彪知道發生在那個少年詩人身上後來的悲劇，無人不知。不過程彪也不打算多言，說什麼“你有一天會用斧頭砍死你的老婆”，此時此刻誰會信呢？而且這種預警是毫無意義的，每個人犯下的罪行，來自於他們的人生，他們的經歷，他們的DNA，並不是一句預警就能改變的。發生在這個詩人身上的悲劇，曾經有很多人試圖避免，但是並沒有人能夠阻止那一切發生，那是宿命。
程彪愣愣地看著臺上正中間那個清秀的少年，無論從哪個角度，他都是時代的寵兒，誰想到最後會去國萬里，連棺槨都不能歸鄉，犯下那樣令人髮指的罪行，最後客死異鄉。給那個時代的文學，留下了並不光彩的一筆。
掌聲響起，這場叫做研討會的活動就算結束了，臺下聽眾們擁上前去索取簽名，程彪還是愣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並不靠前。
“程彪。”康編輯拍了拍程彪的肩膀，“你是不是對詩人們有什麼看法？我看你情緒不高啊。”
遊走於京城的文學圈，康編輯見多了作者，也熟悉這種詩人和讀者見面情緒熱烈的場面，看到在場中疏離的程彪，多多少少有點意外。就算是文人相輕，但也不至於表現得這麼明顯。
程彪卻只是淡然地說：“他們是詩人，我只是一個寫小說的。彼此領域不同，我們不是一路人。”
在文學愛好者看來，詩人和小說家都可以泛稱為文學家，但是在這個行業之中，程彪自己卻清楚，兩者之間有多麼大的不同。詩人是靠著韻律、節奏和意象完成創作的，小說家靠的卻是人物、情節進行敘事，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領域，需要不同的鍛鍊。讓程彪寫一首詩，固然是破綻百出，讓臺上那三個詩人也寫一篇小說，只怕也都得咬牙切齒。
康編輯一愣，旋即就笑了笑：“你這個說法，我也聽說過。在咱們京城有個大院裡的衚衕作家，也曾經講過這樣的話。不過他到現在還都只是練筆，沒有正式發表過什麼作品呢。那個年輕人很狂，狂得沒邊了，有機會我給你介紹一下。”
程彪淡淡一笑，大院子弟，很狂的衚衕作家，他能想到那個人的名字了，現在你們如此嘲諷他，哪裡知道他後來會異軍突起，名滿天下？而他的毒舌甚至比他的作品更有名。
康編輯還在絮絮叨叨，說最近要組什麼樣的局，約一些在京的作者，還有幾家使館的文化參贊，搞一搞聚會活動。程彪卻已經意興闌珊，這次來要辦的事情已經辦得差不多了，身上的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他已經再沒有興趣駐留此地，心中只想早早回去，回到工業大學214寢室，那裡住宿是免費的，食堂是便宜的，對一個差不多花光了積蓄的作者來說，待在大學的寢室是最安全的。
“下週二M國大使館會邀請我們本地的一些青年作家搞一次聯歡會，我已經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而且告訴他們，你此刻正在京城，他們對你很有興趣呢。”
程彪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國內的什麼行政部門表示出對自己的興趣，M國大使館怎麼反倒對自己有興趣了。1980年，是一個一切都蓬勃向上的年月，每個人都對未來的世界充滿憧憬和美好的想象，並沒有人看到那些悲劇正在醞釀，也沒有人注意到，這樣那樣的網，已經悄悄地張開，蜘蛛坐在網的中央，佈下了香甜的誘餌。
“康編輯，我這次到京城來也是辦事，不便久留，下次你到冰雪城來，我們再好好聚一聚。”程彪握著康編輯的手，就要說最後辭行的話。
康編輯笑著說：“有一件事兒，我得跟你說一下，工業部的領導，很早就注意到你那篇《吊鉤》了。”
程彪心中一驚，莫非又要起什麼風波？
康編輯就只是微微一笑：“領導覺得小說寫得很真實，反映了一些現實的情況和問題，尤其是對企業傷殘人員的賠償和撫卹標準都太低了。所以部里正在以這篇小說為題進行討論，預計要調整企業因工緻傷、致殘和致死工友的相關撫卹賠償標準，會在當前的基礎上做一次大幅度的提高。”
“你要知道，雖然小說不見得都是寫實，但是文學對這個世界的影響，遠超你的所知。不要以為你在做的是沒有什麼意義的事情，這意義大得很呢。”
程彪默然。如果社會的變化要靠一篇篇小說來推動，那是不是文學的負擔也太過沉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