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文物商店的老先生說滿屋子的商品都沒有多少年頭，程彪的心拔涼拔涼的，正準備抽身離開，隨口問了一句那隻小碗兒莫非是假造的雍正年的瓷器？卻沒想，老先生笑眯眯地說，那碗當然是雍正的，雍正離現在才兩百多年多一點兒，算不得什麼古物。
這一句話，把程彪噎在那裡，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就覺得胸口疼。這就是文明古國的缺點，兩三百年的東西，在文物行的老人眼中算不得什麼古物。若不是多問這一嘴，程彪今天就會和那一笸籮瓷碗失之交臂。
程彪立即轉身，手扶著櫃檯的邊兒，問那老頭：“老先生，老人家，老師傅你跟我說，這筐裡的都是清朝的小碗兒嗎？”
老頭看了程彪一眼，搖了搖頭：“不都是。”
程彪的心又往下沉了一點。老頭兒手輕輕的在玻璃櫃臺上抹過，彷彿是在擦拭灰塵，嘴裡慢悠悠地說：“都是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哪有什麼仔細地歸類，這些碗不全是清朝的，也有幾隻明朝的。”
程彪又是一陣翻江倒海，覺得眼前這位老先生，祖上也許不是從事古玩這個行當，也許是專職抬槓的，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你就說“這筐裡最晚都得是清代的”就有那麼難嗎？
程彪手按著櫃檯，深呼吸幾次，總算撫平了氣息，這才問老頭兒：“老先生，那能把那些小碗兒拿來我看看吧？”
“你想買嗎？”老頭問。
旁邊年輕的售貨員就不滿地說：“你要買交錢，就給你拿就是，要是就想看看，過過眼癮過過手癮，誰有功夫一天給你搬來搬去的。”
老頭兒連忙用手壓了壓年輕人，看著眼前年輕得不像話的程彪：“年輕人，咱們這個店裡，擺放的貨品成千上萬，來看的人多，買的少。你要是隻是看看呢，店裡的商品，比筐裡的這幾個碗好的多的有的是，這邊櫃檯，那邊木架上，好多商品，你都可以一樣一樣仔細去看，咱們也不會把你趕出去。但是你要是沒有這個誠意要買呢，那你也別難為我們這些年輕的同志，站櫃檯一天腰痠腿疼，還要給人搬來搬去，翻出來的東西顧客再不買，擱誰，誰的情緒也都不會好。”
“雖然說百問不厭，你就只是問一問，使使嘴，可是古董瓷器他畢竟和尋常商品不一樣，搬來搬去，難免會有意外，萬一有了什麼損失，這事兒誰都不好擔待。咱們小同志也不是不肯為人民服務，就只是如果你確實不買，只想看看的話，真沒有必要麻煩咱們小同志擔這樣的風險。”
程彪就起了興趣，原來問題在這裡：“老先生，您是內行，那您告訴我吧，這筐裡的小碗，幾分真幾分假，他們真的都是明清的器物嗎？十塊錢一個，這價格，他有沒有商量？”
“京城的古玩行早些年確實是可以講價的，不過現在都歸國營了嘛，咱們都是明碼實價，童叟無欺，價格都是文物局統一訂的，每一件器物都有賬目記錄在冊清清楚楚，就沒有講價的。”
“至於你說真假，這裡的東西，都是收購部門一件一件過手，專人鑑定收購進來的。咱也不敢說每一件都是真品，不過呢，收購部門的都是幹這行好多年的，經驗豐富的老同志，所有貨品也經過咱們京城文物局的篩選，這才一件一件調撥到咱們的文物商店。這種事情看走眼的肯定有。一件兩件，誰也不敢保證百分之百的準確，那不成了火眼金睛的孫猴子嗎？可是如果說真看不準，那也是給國家和人民群眾財產造成損失的罪過。你要說打保票，百分百都是真的，那這個保票我是不能給你打，只能說八九不離十吧。不過像這種不到代不上線的明清陶瓷，特徵明顯，標準清楚，而且離現在時間又不長，想來負責鑑定的同志也不會看的太離譜。”
“這東西萬一有造假的可怎麼辦？”程彪不放心又多問了一嘴。
老頭撇撇嘴：“明清的玩意兒，離現在也不過是兩三百年，這東西有什麼可造假的，值得造假嗎？再者說了，幾件盤子碗而已，咱們店裡賣的這些明清瓷器的價格還不如景德鎮的新貨呢，造假，造假能值回燒窯的成本嘛。”
這個時代的陶瓷老貨和新貨價格倒掛，全民收藏還沒有興起，民間的需求遠遠趕不上文物商店的庫存，在這個供過於求的時代，自然是沒有系統化的造假的出現。
聽到這裡程彪不禁啞然失笑，從衣服裡邊的口袋裡摸出幾張大團結，擺在櫃檯上：“那老先生，能麻煩你把這籮筐裡的小碗兒，拿幾件給我看一看吧，我真的想買幾件帶回去。”
老人家見世面多了，看這個年輕人排出一排大團結來，也知道這個小夥子並不是什麼古玩的玩家，玩家沒有這麼用錢的，小夥子應該也只是為了穩住那個年輕售貨員的心，顯示自己真的有誠意在這買點東西帶回去，才把錢擺在這裡，這就是一個受不得激將法的愣頭青而已，這樣的顧客，老人家這些年也見過無數了。
微微一笑，指點著年輕的售貨員：“小王啊，給這位顧客把那筐裡的瓷器都拿出來看一看，幫他挑一下，人家是真的有誠意來買東西的，咱們也要幫他把把關，磕了碰了的那些就不要給人看了。”
小夥子倒也沒有多不情願，說到底之所以不耐煩這些顧客，只是被日復一日只來問價，看東西卻不肯掏錢買的人消磨得疲憊了。畢竟是國營商店的售貨員，看到真的準備拿錢出來買東西的人，小夥子也是願意為他們服務的。一個個小碗倒扣在玻璃櫃臺上，讓程彪能一眼看清他們的底款。
明清瓷器的好處就是都標有年代款。雖然這些年款也並不一定真實準確，但是總算是對古瓷器年代的一個重要參考。
老先生一邊看一邊把幾隻瓷碗隨手挪到了一旁，笑眯眯的說：“這幾件看起來沒那麼真，像是晚清民國的仿品，小夥子，你既然真心實意來看東西，那這幾件你就不要碰了。”
程彪瞄了一眼，那幾件晚清民國的仿品，果然在色彩上更加虛浮，製作也略顯粗糙，文物這個行業果然水很深，若是對面的這個老先生不好心提這麼一句，自己只怕根本分辨不出來。
讓程彪挑選，他哪裡懂得什麼文物瓷器，只是挑器型完整，款識清晰，色澤明豔，圖案細緻的隨手選了二十幾件，擺在一旁。
年輕的售貨員瞟了一眼櫃檯上擺著的那五十塊錢，程彪說：“你放心，十塊錢一件，這些我還能買得起。”
老師傅抬眼看了程彪一眼：“小夥子既然想買舊物，總該拿一點好的，那邊那個花瓶其實就很不錯，雖然貴一點，但是那一件就比得上這裡所有的這些碗碟。”
程彪苦笑了一下，看著玻璃展櫃裡的那件霽藍描金的天球瓶，嘆息一聲：“我也知道那件單獨放在玻璃櫃子裡，肯定是個好東西，可是我身上沒那麼多錢啊，等以後有錢的，下次有機會一定來看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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