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是夜晚到達冰雪城火車站的。
程彪在火車站叫了一輛三輪車,抱著木頭箱子,坐著三輪車一路回到了新華街自己的那間小屋。
梁晴已經下班回家了,小屋空蕩蕩冷颼颼的。
程彪開啟燈,反鎖了房門,抱著木箱子回到自己的房間。用剪刀剪開捆紮木箱的麻繩開啟箱子,把那一摞盤碗擺在自己的床上。
燈下,這些古意盎然的瓷器閃耀著璀璨的光芒。瓷器沒有丟,沒有破損,這是讓程彪最高興的事。
這一行千里迢迢,花了那麼多錢,兩年的努力血汗所得揮霍一空,真正換回來的,就只有這一箱子盤碗。
這個時代的人,一定會覺得自己是個傻瓜吧?
這些舊盤子舊碗,不能當吃不能當喝,就算花紋漂亮,釉色明豔,又能怎麼樣,就值得千里迢迢把它們揹回來,就值得去和大名鼎鼎的賊王,在火車上那個狹小的空間裡面對面。
現在回想起那一刻,程彪都覺得自己的背後,還沾著溼噠噠的冷汗。不過總算是回家了,火車上有驚無險,終於平安到家。
程彪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這一組盤子,從紙包裡一件一件拆出來,又一件一件裝回木箱,把木箱子踢到了床底下,只留了那件康熙鬥彩的盒子,擺放在案頭。在未來的很長時間,這些東西只要程彪不吱聲,無論誰看到,它們也都是尋常的日用器皿。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會想到,這些東西會成為價值連城的寶物。
重回到四十多年前的這個世界裡,程彪始終有很多不安和不確定。
他想更快地賺錢,賺更多的錢。
2020年代的網文作家其實不那麼在乎名聲、權勢地位。那個時代的人們被市場調教得非常規矩,大家的標準出奇的一致:有錢才是真本事,只有錢不會背叛你。
如今可以確定的是,未來可能價值兩三百萬、兩三千萬的一箱子瓷器就在自己的床底下,不管這些瓷碗到底有幾件真假,也不管它們有沒有稀世珍品,古玩就如同老酒一樣,歲月自然會增加它的價值。
這這一夜,程彪睡得真是香甜。
原計劃用一週多的時間,跑遍京滬兩市,簽下南北方几份重要報紙的廣告合同,實際上,這個目標只完成了一半。帶在身上的五千塊錢,在京城就差不多花了個精光,廣告合同只簽下了京城的那三四份報,剩下的錢,買了些文房用品,買了一箱子不能吃,也不能穿的瓷盤子瓷碗,給趙振華、鐵箏這些留守在宿舍的同學買了一點兒京城的果脯。火車上,被黃瘸子妙手空空,偷去了三十幾塊錢,現在全身的家當就只剩下了一百多塊,春節前是再拿不到一分錢的稿費了,還要給梁晴結算這個月的工資,程彪覺得自己怕是要破產了。
程彪帶著那些果脯零食回到寢室,隨手散發給了趙振華,讓他別都吃掉,給鐵箏分一點。就帶著一套文房四寶,前往躍進街那個小洋樓去拜見林仲明。
副主席看到來訪的程彪,林副主席有些意外,有些驚喜,很喜歡和這個年輕人談天說地。這麼年輕的後生,卻對文學理解那麼深,閱讀量那麼大,就很少見了。難得的是程彪不僅僅讀得多,也不僅僅有主見,還很擅長博採眾家,為己所用。
雖然這話聽起來,不像是什麼好話,好像是誠心嘲諷作家們東拼西湊,抄襲他人的行徑,可是到了林仲明這個經歷閱歷,自然很是清楚,所謂天下文章一大抄,借鑑他人,模仿他人,化用他人的東西,是所有寫作者都在做的,只是看誰做得更高明。
就連李白這樣的巨匠,也會模仿、借鑑他人,又何況你我呢。
李白的“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樓空江自流”,人人都知道那是抄襲模仿,可是誰又敢指摘?那不是詞句的生吞活剝,那是對同一個敘事結構的獨特處理。
程彪化用前輩和外國作家的內容,手法自然流暢,不著痕跡,並不是字詞句的抄襲,而是對情節風格的消化吸收,哪怕是資深編輯看出蛛絲馬跡,卻也沒有辦法直接指正,這一段抄襲了誰,那一段抄襲了誰。
程彪做這些事的時候,做得心安理得,那副樣子,讓林仲明也只有佩服的份兒,最喜歡和這種通透的年輕人閒扯淡,聽他們胡說八道,總是讓人很開心,讓人有一種重返青春的感覺。
青春就應該這樣肆無忌憚,就應該這樣目空一切。尤其是程彪開始籌備這份雜誌,每隔幾天聽不到程彪的彙報,林仲明就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程彪一個多星期沒有登門拜訪,林仲明甚至已經開始煩悶起來。這下,在家門口看到程彪拎著禮品登門,林仲明沒由來地心情就開始放鬆起來,只是咕噥著抱怨,又帶禮品來。
程彪走進屋來,把手中的禮品擺在林仲明的書桌上:“林副主席,我這幾天去了趟京城,這是在琉璃廠買的文房用具。”
開啟禮盒,是兩隻長風的羊毫筆,一刀素白的宣紙,兩疊榮寶齋的水印信箋,和一瓶一得閣墨汁。這都是文人的日常工具,無論從哪個方向說,送這些都算不得是什麼賄賂,只是文人之間的美談。
這禮物送得清雅有格調,林仲明也不推辭,淡淡地笑著說:“這麼好的紙筆,送到我這兒來,這算是明珠暗投了,我這筆臭字兒,別糟蹋了這麼好的筆墨。”
這是林仲明的自謙,程彪可不好隨口附和說老爺子你確實寫了一筆臭字兒,就只是笑呵呵地聽著林仲明在這裡發著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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