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咣噹咣噹地開著,走走停停,旅客下車又上車,程彪對面的乘客也時不時地變換著面孔。
每到快停車,有人去搬動行李的時候,程彪總是不自覺地拿眼睛看向行李架上自己那個木箱子。就是有人靠近了木箱附近的行李,程彪還會站起身來,去扶一下木箱,免得移位。這一番動作,自然也會落在有心人的眼中。
車過了瀋陽,一位身穿棉大衣的男子,換位置坐到了程彪對面。男子的胳肢窩下夾著一根柺杖,一眼看去就是一腿長一腿短。程彪的眼睛眯了一下,這個瘸子明顯和車廂裡的那些警醒的人是同夥。程彪已經想起了那個名噪一時的賊王,不管是不是他,小心一點兒沒有大錯。
行走在鐵道線上鼎鼎大名的賊王黃瘸子,雖然幾年後會被擒、槍斃,但是此時此刻,確實猖獗一時,無人能奈何的存在。
江湖傳說是怎麼說來著?行走江湖,最不能小看的是女人、小孩子、老人、殘疾人。這幾種人都被看作是弱者,可是弱者若是能行走江湖,那就必然身懷絕技,絕不能等閒視之。不管眼前這個瘸子,是不是那個大名鼎鼎的賊王,他既然敢行走江湖,必然也有不凡的手段。
程彪盯著對面那個瘸子,對方已經站起身來,把手中的行李包往行李架上推,推過來就要碰到程彪的那個木箱子。
程彪立即站起身來,用手託了一下瘸子手中的行李包,一邊說:“你手腳不便,我來幫你。”一邊把那個行李包拉得遠了一些,塞到了自己木箱旁邊幾個包的一處空缺裡,又假作不經意地用肩膀靠近了瘸子,低低的聲音說:“黃師傅,瘸爺,我的箱子裡,是買的幾件瓷盤瓷碗回去,帶給家裡人做禮品的,不值什麼錢。東西挺大,挺沉,也不值得專門出手。”
話說完,程彪身體立即向後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中把那本雜誌捲成一個紙卷,緊緊地握在手裡。雜誌雖然是紙做的,但是當它被緊緊握在一起的時候,那就是一根堅實的短棒。在火車車廂如此近的空間裡,手裡握著一根短棒和沒握一根短棒,也是大不相同的。
程彪篤定了,這車廂裡的竊賊無論如何也只是求財,不至於當眾搏命。頭頂行李架上這一小箱子明清的瓷碗瓷盤,花了程彪二百多塊錢,如果二十年價格能翻到一萬倍,那就是二百萬以上的一大筆財產。為了這麼一大筆財產,程彪也是可以拼一下的。
被叫出黃瘸子的名頭,對面的瘸子吃了一驚看著程彪。看著程彪坐下,手握著那個雜誌紙卷,看著程彪厚實的棉襖和戒備的眼神。瘸子眯了眯眼,估量了得手的可能和代價,忽然俯身過來,臉距離程彪只有一尺多遠,嘴裡菸草的臭氣已經傳了過來,程彪皺了皺眉,左手抬起來在胸前,護住胸前的要害,右手捏著那個紙卷,隨時準備反擊。
“你認識我?”瘸子低沉的聲音充滿壓力。
程彪眯起了眼睛,知道自己猜測已經很近了,也壓低了聲音,回了一句:“我聽說道上有這麼一位,沒想到能見到真人。我不是江湖上的人,我只是個學生,大家山水不相逢,我只求瘸爺放過。”
程彪一口一個瘸爺,對這個瘸子並沒有輕慢之色,一句求放過,也放低了姿態。
瘸子的身體又壓了過來:“聽說你是冰雪城警察學院的,是真是假呀?”
程彪心中一驚,此刻也後悔自己剛編出來的這個身份。自古以來兵賊不兩立。自己隨口編出來的這個身份只是為了嚇阻一下剛才的那個女人,卻沒想到,他還就當真了。
程彪嘆了一口氣,攤開左手的手掌:“瘸爺,你看我像嗎?”
這手掌潔白纖細,是一隻沒有幹過苦活遭過罪的年輕學生的手掌。瘸子瞟了一眼,哼了一聲。
程彪又掃了一眼頭頂的那個木箱,壓低聲音對瘸子說:“真的就只是一些盤子碗,我聽說瘸爺你身手高強技藝非凡,必然有本事知道我所說的是真是假。”
說著程彪又向後靠了靠,可是左手依舊橫在自己胸前,右手捏著紙卷也沒有離開自己的腰間。
車廂裡有幾個男女站起身來,向這個方向望了望。程彪對面的瘸子,拄著柺杖站起身來,伸手去推了推行李架上的那個木箱子。從重量、箱子搖擺時候的觸感、箱子裡物品的震動,瘸子只是略一感知,心中已經有數。程彪卻站起身來,和瘸子面對面。
瘸子低低地說了一聲:“山不轉水轉,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小夥子以後出門,不要多管閒事。”
程彪的聲音也壓得很低:“瓷盤子瓷碗,最怕磕碰,我只求平安到站,並不想生事。”
瘸子點點頭,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程彪,這才抬手取過放在行李架上的自己的那個提包,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向車廂另一頭走去。
瘸子手裡不知道做了什麼手勢,車廂裡的一些男男女女竟也開始站起身來,收拾各自的行李。火車剛一靠近下一個三等小站,一行人竟然紛紛走下車廂,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程彪長長的吁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又推了推那個木箱,分量並沒有什麼變化,這一路程彪都緊盯著這個木箱,相信這一路上也沒有人能夠用出什麼障眼法來,偷樑換柱換走這裡的東西。
今夜,程彪也算是見過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黃瘸子的真容。此時此刻,回想起來,黃瘸子那張臉倒也沒什麼特別之處:普通人的身高,普通人的相貌,最是能泯然於世間不被人注意,除了那條一瘸一拐的腿,這人竟然沒有任何特徵。不過在剛剛兩人對峙的那一刻,這個賊王眼光中的陰狠,回想起來依舊讓人不寒而慄。
自己今天也算是拼了一把,居然敢跟大名鼎鼎的賊王對峙,要不是因為頭頂上這個行李架上有好幾百萬的明清瓷器,自己也不敢有這麼大的膽子。
程彪頹然坐下摸了摸胸口,駭然發現棉衣左胸口袋劃破了一條大口子,心下一驚,順著口子摸進去,這口子劃破了幾層衣服,一直到裡邊襯衫的口袋,藏在裡邊的錢卻已經不見了蹤影。那個口袋裡,程彪放了三十幾塊錢,本來也是準備路上用的,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劃破衣衫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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