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看著周國慶的手掌：“我看……周哥你的手很靈活，寫字、做題、畫圖都不受影響。”
周國慶也低頭看看斷指：“是有影響的。看起來很靈活，能拿得住筆，但是少了這根手指，這隻手抓握東西就沒有力量了。我們車工很多動作要求都非常精細。缺了一根手指頭，不少動作都做不出來。我們車工靠的是裝置，木匠更多的靠的還是一雙巧手。所以你那個故事裡那個孩子，你要是說他後來做了木匠，那他一定會挺難。”
周國慶似乎總是把程彪故事裡的人當做是真實的存在。
這也不奇怪，大多數人都無法準確分辨，藝術的虛構與現實。很多人，會把小說裡的關於岳飛，等同於歷史上的岳飛，甚至會有人去考據，大觀園裡的一切是否真實。
程彪苦笑：“周哥，周哥，那個只是一個故事，是我編的，不用替他操心。現在你身在工業大學了，以後會是工程師，再也不用去操作機床了。”
周國慶反應過來，自嘲的笑了笑：“當工程師，不用上機床了。可是上機床的時候，看那些零件在自己手下親自做出來，那個時候你心裡感覺踏實。畫圖紙，做設計，當然對手指頭沒有那麼多要求，可是我的感覺就會是不踏實，你能理解嗎？”
程彪不能理解。
他沒有這樣的手藝人的經歷，無法體會手藝人對自己感官的信任。
程彪是懂得安慰人的：“周哥，像你這樣親自做過車工的工程師，在工件設計的時候，你一定會多考慮一下實際操作和製作的工藝，不會像一般的工程師那樣閉門造車，給一線生產找麻煩，你會是更好的工程師——是工人們喜歡的工程師。”
周國慶聽後呵呵地笑了起來：“你是個會說話的。聽起來有道理，就不知道畢業以後是不是能像你說的這麼好。”
程彪也就陪著笑，這話也就是安慰一下人，千萬別深究。
“程彪你借錢給我，我感謝。不過常言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實在是最近有點緊，錢我先拿著了。你家在本地認識的人多，若是能幫我找到點兒校外兼職的工作，有機會勤工儉學，那我就最感謝了。有沒有這樣的機會？”周國慶從桌子上探過身來問。
這一下，把程彪給問住了。
工作機會，程彪手裡當然有很多。光發行部那邊，他都已經安排了150多人，可是發行員工作並不適合周國慶。那是全職工作，而不是兼職。周國慶這樣的工大高材生，去幹那種低水平的抄抄寫寫，也確實是委屈了他。
周國慶看著程彪猶豫，就開口道：“太為難就算了，另外，你可別說讓我幹你這個活——寫東西我寫不來。寫點圖紙說明、技術說明我還行，像你那樣張口就編出故事來，我可幹不了。”
程彪哈哈一笑，心中也是一動：“我也是工廠里長大的孩子。我這邊知道一個工廠，工廠現在是在搞軍民結合生產，想從國家專案轉向民用產品。現在每個車間都在研究新產品。我不是吹噓，我們廠工人的技術都是槓槓的，就是見的東西少，一時不知道能利用車間的技術製造點什麼。如果周哥你願意過去看看，能給他們幫幫忙的話，也必然是會有酬勞的。”
程彪說的就是四二三廠的情況。
四二三廠本來就是國家出資建設的大廠，現在軍品訂單縮減，職工們只好設法自救。
程彪上次進去一看的時候，發現廠裡到處都沒了往日的生氣。
工友們想了不少自救的方法，可是這些方法，卻不一定靠譜。
堂堂的機修車間，不知道從哪兒淘換了方子，組織車間的女工製作起粘蠅紙銷售。雖然說社會也不是不需要粘蠅紙，這個小組的效益也還不錯，靠著這款粘蠅紙居然能發得出獎金來。就只是粘蠅紙這東西，它更像是一個手工副業，換成農村小院兒也能生產。
堂堂的部屬重工業企業，一群技術高超的工人圍在車間角落裡製作粘蠅紙，說起來總是不成樣子。
無論如何，工人的工資總比農村家庭主婦要高得多，如果不上機器裝置，不搞自動化生產，這粘蠅紙的生意長期看只怕是沒有啥競爭力。
周國慶雖然現在只是讀大二，還算不上一個真正的工程師，可是整個四二三廠，學術背景比得上冰工大畢業生的工程師也沒幾個。周國慶在學校受了這些教育，背後還有機械系的好多個教師教授做靠山，還有一整個系幾十個同學，這都是非常了不得的資源。
不需要周國慶有多強，只要他能做好技術和生產之間的橋樑，再利用工業大學檔案館的科技資訊和圖紙資料，瞭解一下四二三廠的技術水平，總應該能找得到適合四二三廠的出路吧。
國家建設四二三廠，幾十年間，組織了國內最好的技術工人團隊，投入了上千萬的裝置，在這個百廢待興的時代，如果不能利用這些裝置和資源變成財富，那才叫可惜。
聽到有機會進入工廠，有機會以準工程師的身份參與到工廠生產之中，周國慶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比拿到那50塊錢，可讓他開心得多了：“彪子，報酬不報酬的，都是小事兒。若是能幫得上工人師傅們，哪怕是無償的，我也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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