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慶也算是老三屆的學生。不過和那些知青不一樣，他高中畢業以後直接進了工廠。因為文化水平高，在當年的徒工中脫穎而出，很快就上崗做了車工。小夥子勤學苦練，一路竟然考到了五級工。這在年輕工人之中，都算得上是頂尖的人物了。
家裡張羅，媒人介紹，他就娶了縣裡下邊一個農村的女子做了媳婦兒。兩個人婚後很快又生下了一個兒子。
可是運氣不好，七七年，周國慶操作機床的時候，在機床開動的狀態下用卡尺測量工件，不慎把右手的食指捲了進去。食指齊根切掉，成了殘疾。
雖然治傷養病的一切費用都由工廠報銷，工廠也按規定給他申請了因工緻殘的津貼，但是右手食指斷掉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辦法操縱精密車床了。
工廠出於照顧，給周國慶安排了一份看守庫房的工作。換了工種，工資減少不少，雖然算上那份因公致傷的補貼，比原來車工五級工的工資沒少幾塊，可是在大車間技術崗上對應的那些補助、獎金、津貼都領不到了，總收入比之前還是少了不少。
看庫房的也不會再像之前技術工人那樣備受同事們的敬佩、羨慕。
因為能拿回去的錢少了，老婆的不滿也開始出現了，兩口子的摩擦漸漸開始多了起來。
那段時間是周國慶人生的低谷。也就是在被髮配去守倉庫的這段清閒時間，周國慶把高中的課本翻出來，重新做了一遍習題。這本是打發時光的無心之舉，卻正好趕上恢復高考。
七七年那一波高考，周國慶錯過了。
七八年這一波，他就闖進了考場，沒想到竟然能過線，又加上這個因公致殘的照顧，竟然就進了冰工大。
因為周國慶有五六年的工齡，按照規定，是帶薪入學的。但是上學期間，他的工資全都被老婆領去，每個月只給周國慶匯來十五塊錢的生活費。
在214寢室的同學中，周國慶的生活是最拮据的。
原單位給發工資，學校這邊照例就不給他補貼了。靠十五塊錢過日子，連吃飯都不夠。
這次回去，也不知道老婆是從哪兒聽說的，說人進了城上了大學，就會另尋新歡，省城的狐狸精滿街都是，男人有錢就變壞。所以決定乾脆不給周國慶匯錢了。
兩個人在正月裡大鬧了一場，甚至動起手來。老婆說：“一個沒有指頭的廢人，不看看你那熊樣！這個家若不是我一直努力操持，早他媽散架了！”
周國慶的老婆是一個農村婦女，在小城裡並沒有一份工作，一家人的生計全靠周國慶那份工資，如今還要被女人如此鄙薄，這讓他如何能忍。周國慶一怒之下，就說乾脆就他媽離婚，趁著你還年輕，我這個廢人，也別耽誤你。一句話出口，他老婆嚇了一跳，可依舊繼續撒潑，摔盆子摔碗。周國慶乾脆從家裡躲出去，第二天就去廠工會填寫離婚申請。
兩人若是真的離婚，他老婆在那個城裡就完全斷了收入來源，這下她也怕了，但是之前囂張跋扈，覆水難收，又怎麼會在口頭上輕易服軟。
老婆又鬧到工廠去，把工會婦聯全都折騰了一遍，細數了周國慶無數罪狀。這女人發起飆來，誰都躲不開。接下來，雙方就陷入了冷戰。周國慶到底還是從父母家借了一筆錢，春節一過就回到學校，周國慶已經鬱悶焦慮好幾個月，眼下就等放了暑假，回去徹底做個了斷。
“你可能覺得我是那個陳世美，不是的，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我沒有另尋新歡，沒有相好的，我只是實在沒辦法和她繼續過下去了。之前兩個人，一個城裡，一個鄉下，本來沒啥共同語言。結婚了許多年，我幫她找過好幾個工作：火柴廠、糖果廠、我們廠的幼兒園和食堂，結果她在哪兒都跟人處不來，最後也只能在家帶孩子。一家三口，全靠我一個人掙錢，結果還落不了什麼好。因公致殘她不心疼，她還要罵我是殘廢。彪子！結婚這事兒，真得注意。以前說什麼門當戶對，咱們都當成是封建的糟粕，現在你看看……娶個大字不識，什麼道理都不懂的人，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程彪默然。
程彪後來見過的聽過的很多。
那幾年移風易俗，周國慶那座小城也不怎麼講究彩禮，可是也沒講究過什麼自由戀愛，更多靠的還是媒人介紹，或者工會婦聯的介紹撮合。男女婚前接觸少，多數是先結婚後戀愛。
像周國慶這樣，兩口子來自不同的環境，城鄉差異、文化差異、價值觀上的差異，最終都成了兩口子反目的原因。
這樣的情況在很多家庭也都存在過，只不過過去很少有人鬧到離婚的地步。這兩年，
離婚的開始多了起來。
感情不和、沒有共同語言，這兩個藉口這幾年很流行。好像拿出這兩條理由來，人就變得高階了。可是當初結婚的時候你們也沒共同語言啊！一張床上滾了那麼多日夜，現在你說感情不和？感情不和那孩子是怎麼來的？
先提出離婚的那一方則會被稱為陳世美、負心漢。反正電影上流行什麼，老百姓就對號入座。
法院、單位、婦聯本著“寧拆十座廟，不破一家婚”的古老箴言努力調解，人世間也因此多了許許多多的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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